纲吉头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脸上能呈现出那么多表情。
走廊上发呆的侧脸,椅子上低头看书的背影,还有饭桌上被吓得睁大眼睛的瞬间。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有些甚至贴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纲吉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往上滑。
满屏的“沢田纲吉”在惨白的屏幕光下,仿佛全都活了过来,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屏幕外的人。
不知道往上滑了多久,这堆照片就像深不见底的黑洞,越往上翻,照片里的人就越年幼。
直到再也滑不动了,最顶上那是几张幼年时的照片,他闭着眼睛似乎在熟睡,整个屏幕都被他的这张脸占据。
心脏开始在胸口疯狂撞击,尖锐的疼痛和窒息感一并涌上喉咙。
伴随着极度的恶寒,胃里突然一阵剧烈痉挛。
“呕——”
他猛地弓起身干呕出声。
只要一抬头,那无数张一模一样的“纲吉”还在死死地盯着他看。就像是跌入了某种怪诞的镜中世界,每一个倒影都在窃窃私语。
纲吉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点开了最顶端那张照片。他甚至不敢直视画面里自己那张稚嫩的脸,只能低垂着视线,去点开照片的详情属性。
27X2年。
纲吉的呼吸短暂停滞了。
那是他七岁的时候。
“啪嗒。”手机从他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屏幕闪烁了两下后暗了下去。
纲吉瘫坐在轮椅上,周围的黑暗仿佛重新活了过来要将他一口吞没。
「喂喂,纲吉,我们一起来玩游戏吧。」
「纲吉,纲吉,纲吉……」
刚恢复清醒的大脑重新陷入了浓稠的迷雾中,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
纲吉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快要晕过去了,在身体彻底失去控制从轮椅上跌倒的前一秒,他凭着最后一丝本能动了动手,把手机重新抛向了床底。
……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什么,从那天回来以后就天天说胡话。”
“小孩子的精神本来就比大人更加脆弱,更何况是亲眼看到那种场面……”
安静的暖光灯下,纲吉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小床上,稍微远些的地方,隔着一道半拉开的厚重帘子,有两个看不清面容的大人正在低声交谈。
那些字眼飘进耳朵里,让他觉得说不出的憋闷和心慌。
“睡的怎么样,纲吉?”
一道有些年幼却又无比耳熟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哥哥……”
Giotto听到他这声呼唤,那张年轻的面容上立刻浮现出大大的笑意。
“还要再睡一会吗,纲吉?”
纲吉呆呆地摇了摇头,小手不自觉地握紧被子:“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哥哥。”
Giotto的神色闪过一丝为难,他转头看了一眼帘子后面的大人,但当他回过头对上纲吉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时,他几乎没有犹豫,瞬间下定了决心。
“好,那哥哥带你走。”
他动作轻柔地把纲吉从床上抱下来,半蹲在地上,仔细替他把睡得卷起来的衣服拉平,又用手顺了顺他脑袋后面睡乱的软毛。
“等会儿跟在哥哥后面要记得小声点。”
纲吉听到能离开,连连点头。
两人约定好后,Giotto一只手紧紧牵着他,另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轻声地把房门推开了一条缝。
门外的空气涌了进来,房间里那些让纲吉觉得不舒服的交谈声,总算被关在了身后。
“纲吉,我们去玩那个怎么样?”Giotto指了指不远处的秋千,询问着纲吉的想法。
出来以后什么都好,纲吉现在看所有东西都觉得有意思多了。他主动牵着Giotto的手,小跑到秋千前。
糟糕的是,这个秋千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有点太高了,他踮着脚试着爬了几下,都没能爬上去。
心里还没开始气馁,腰上就被一双温暖的手稳稳扶住,托着他顺利地坐了上去。
“要抓稳点哦,纲吉。”Giotto不放心似的又嘱咐了一声。
看到纲吉乖乖抓紧了绳子点头,他这才推动着秋千。
晃起的弧度并不算大,但已经让纲吉足够开心了。他短暂忘掉了那些让他窒息的事,完全沉浸在风拂过脸颊的轻快感中。
推了一会儿,纲吉这才叫停。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秋千的一边,想让Giotto也坐上来。但这个秋千本身就是为了他这种年纪的小孩搭建的,坐下一个他以后就没什么空位了。
Giotto摸了下他的脑袋,干脆在秋千旁边的草地上盘腿坐下。
“哥哥……”纲吉在秋千的轻摇中,突然小声把心里的话问了出来,“我是不是坏孩子?”
Giotto笑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那么,纲吉觉得什么样的才是坏孩子?”
纲吉苦思冥想了一会儿,绞着手指头:“说谎话,骗人?”
“那纲吉有说谎话骗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