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铺老板也推开店门，一脸愧色：“是我们方才怕事畏缩，不敢吭声。实情确实如你们所说，流民作乱在先，你们是绝境自保。”

人心一旦松动，证词便成片涌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开口，尽数还原街头暴乱、流民疯扑、抢钗环、砸石块、穷凶极恶的全过程。

沈攸宁见火候已到，方才那副沉静委屈的模样缓缓褪去，眼神清亮、条理清晰，立刻让护卫拿出纸笔。

沈攸宁温和诚恳地说道：“多谢各位街坊公道心。我们不求别的，只求据实录下口供、签字画押，为我家公子洗去‘蓄意斗殴杀人’的污名。绝不牵连各位，绝不祸及摊位，官府那边我一力担责。”

众人此刻早已被翠儿一通大戏打动、被心底愧疚推着点头，无人再躲闪。

一个个街坊、摊贩、住户，陆续上前，据实口述、落笔签字、按上手印。

短短半柱香，满满一页纸的人证口供全数集齐。

林翠儿演完大戏，瞬间收放自如，立马从泼辣市井模式切换回元气少女模式，擦擦额头细汗，得意凑到沈攸宁身边。

林翠儿：“怎么样宁姐！我演得好不好！是不是感染力超强！他们是不是立马就怂了、心软了、肯作证了！”

沈攸宁看着她满头汗、一脸邀功的可爱模样，忍不住浅浅一笑。

沈攸宁：“极好。今日能取到实证，你是首功。”

一页满满当当的人证口供握在手中，悬着的半块大石总算落地。

林翠儿捏着那张证词纸，美滋滋晃了晃，长舒一口气，只觉得万事大吉。

林翠儿：“这下稳了！所有人都看见了，是流民先疯扑抢人、拿石头砸脸，张公子就是被逼急了自保而已！铁证如山，官府总不能乱判了吧？我们可以直接等着放人了！”

沈攸宁收好口供，神色依旧严谨，丝毫没有半点松懈。

沈攸宁：“人证只是其一，想要堂堂正正翻案、彻底摘掉‘斗殴致人死命’的罪名，还差最关键的东西——律法依据。”

林翠儿当场愣住，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

林翠儿：“律法依据？？”

她属实理解不了这套弯弯绕绕，忍不住疯狂吐槽。

林翠儿：“宁姐！咱讲道理行不行！这事儿多简单啊！明明就是别人扑过来打人、要伤人命，我们被逼得没办法反手自保！纯纯挨打反杀！

谁正常人遇到有人拿石头砸脸、扑上来抢东西，还站着乖乖等死啊？

这种天经地义的事，还要翻书找法条、抠字眼、找依据？

难道大明律法还规定——别人杀你，你不能还手，还手就算你有罪？那也太不讲理了！”

沈攸宁被她这一通直白憨态逗得浅浅一笑，耐心解释。

沈攸宁：“翠儿，情理是情理，律法是律法。我们必须找到《大明律》里绝境自卫、被动还击、遇暴反制的明文律条，对上此次流民暴乱行凶、绝境避险的实情。”

沈攸宁：“证据加律法条文，才能稳稳翻案，让官府无可辩驳、无法拿捏、不能徇私苛判。”

林翠儿似懂非懂点点头，仍旧忍不住小声嘟囔：“好家伙，这年头老实人自保都得先背一遍律法，不然还手都不敢……真是越想越离谱。”

暗处隐匿跟随的陈嘉，静静听着，喉间微痒，默默憋笑。

不多耽搁，沈攸宁带着二人直奔城内文庙旁的老书肆。

此处住着一位屡试不第、深耕律法数十年的老儒，最熟《大明律》，专帮人核对律条、辨明刑责，为人正直、不涉贪腐，是城中最靠谱的律法明白人。

老儒听闻她们来意，又细细看过街坊口供，捋着长须，翻开标注详尽的《大明律》，快速检索翻阅。

片刻后，老儒指尖落在一行黑体律文上，沉声开口。

老儒：“你们来得正好，此案完全贴合正当避险、遇暴自卫条规。”

他指着律条逐句解读：“《大明律·刑律·斗殴》明确标注：凡因人无故行凶、持刀石伤人、聚众迫杀，被害之人情急自卫、失手致凶徒死伤者，免罪，不坐刑。”

老儒：“另有补注：荒年流民聚众作乱、闹市劫掠、行凶伤人，百姓绝境自保、被动反制，不论致伤、致死，皆为无罪，不予追责。”

老儒抬眼看向二人，笃定道：

“你家公子，是遇流民聚众暴乱、持石行凶、性命受胁，绝境之下出手自保，完全贴合这条律法。衙役草率定的‘斗殴杀人’，纯属胡乱定性、借机拿捏，律条面前，一戳就破。”

此话一出，悬着的最后一颗心彻底落地。

林翠儿瞬间眼睛瞪圆，大喜过望：“你看看！我就说嘛！挨打反手反杀天经地义！

果然律法也是讲道理的！

亏我刚才还担心，这年头好人自保还要被坑，这下好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帮衙役故意装糊涂、想讹钱、想欺负外乡人！太坏了！”

沈攸宁接过抄录好的律条文纸，指尖稳稳攥住。

人证齐备，律法落地。

张岱的冤屈，已然有了实打实、硬碰硬的翻案凭据。

沈攸宁眸色清亮，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沈攸宁：“够了。三日后开堂，人证、口供、律法、实情，样样俱全。足以翻案，还他清白。”

暗处，陈嘉望着眼前二人，眼底笑意温和。

这一队人，根本不用公子费心庇护，个个都能独当一面、逆风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