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里，百里弘毅在西郊办了一场马球赛，请了各府的公子姑娘们前往观赛。名义上是“以武会友”，实际上是想让藏海多跟各府的姑娘们见见面。

藏海说他不擅马球，然而没有用，依然被百里弘毅硬拽着去了马球场，他坐在看台上，穿着一身玄色的骑装，头上戴了顶玉冠，是个儒将的模样。

惠妃坐在百里弘毅身侧，拿团扇遮着半张脸，越过百里弘毅冲藏海低声道：“藏大人瞧那边，张家的三个孙女儿都来了，坐在一处，眼睛都往你这儿瞟呢。还有赵家的八姑娘，坐在对面，手里那盏茶端了半日也没喝一口。”

藏海将手中的扇子打开，也遮住半张脸，闷声道：“陛下，臣想回西暖阁批折子。”

百里弘毅将他扇子压下来，好让姑娘们看见他的脸，他笑道：“批什么折子。今日是马球赛，朕特意为你办的。你好好看着，有中意的便跟朕说。”

“陛下喜欢打马球，怎么不下场露两手？”

“今日是你露脸的场子，朕就不出风头了。”

藏海将扇子重新打开，遮住脸，没有再说话。

马球赛开打之后，场上的公子们骑马抢球，打得热火朝天。看台上的姑娘们却不大看球，一个个拿帕子掩着嘴角，交头接耳地说着话，目光时不时地往藏海这边瞟。

张家的三姑娘最是胆大，趁着旁人不注意，从座位上溜出来，端着一盏茶走到藏海旁边，欠了欠身，声音脆生生的：“藏大人，今天日头大，喝盏茶解解暑。”

藏海将扇子放下来，看了看她，还没开口，赵家的八姑娘便端着一碟果子走了过来，在藏海另一边站定了，笑道：“张妹妹想得倒周到。可藏大人方才已经喝过一盏了，倒是这碟果子新鲜，藏大人尝尝。”

张家的三姑娘将茶盏搁在藏海手边的几上，侧过头来看了赵八姑娘一眼，笑道：“赵姐姐这话说得，好像藏大人只能吃你家的果子似的。”

赵八姑娘将果子搁在几上，拿帕子拭了拭指尖，不紧不慢地道：“我不过是替藏大人着想罢了。张妹妹莫不是多心了？”

两个姑娘站在藏海身侧，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声音不大，可看台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皇帝和惠妃已经在那里咬耳朵了，几位诰命夫人更是拿帕子掩着嘴角，笑得肩膀直抖。

张淮安和赵秉文坐在另一侧，各自端着茶盏，面色都不大好看。

藏海坐在两个姑娘跟前，端着茶盏，垂着眼，面上一片沉静，像是没听见她们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可他的耳根越来越红，茶盏里的茶汤被他端在手里，被姑娘们横飞的唾沫溅了，他是一口也没有喝。他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便将茶盏搁下来，朝两位姑娘拱了拱手，道：“两位姑娘慢聊，臣去那边看看球。”

说罢便起身往看台边上走去，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他走之后，张家的三姑娘和赵家的八姑娘互相甩了个眼刀，都忘了跟皇帝行礼就各自走开了。

第二日，满京城都在说，张家的三姑娘和赵家的八姑娘为了藏海在马球场上争风吃醋，两个人当着皇帝和惠妃娘娘的面，差点没打起来。张淮安和赵秉文听到这些话时，各自在值房里坐了好半日，都没有说话。可自那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嫌隙便更深了，议事时连面子上的客气也不大顾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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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里，钱书瑜的妹妹钱书琴入宫来看她姐姐。钱书瑜自被废以后，便一直在静思斋住着，亏得娘家还能给她撑腰，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的吃穿用度也还算过得去。她住的静思斋偏僻，宫里便一直戏称这一处叫冷宫。本来百里弘毅要放她出宫，奈何祖制不许，她便只能在冷宫里磋磨着。钱书琴今年十七，生得跟她姐姐一般模样，说话也是一般刻薄兼而口无遮拦。她入宫那日，恰好赶上百里弘毅在御花园里办了一场赏荷宴，请了各府的夫人姑娘们来赏荷。钱书琴跟着她母亲入了宫，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圈，见满池的荷花开得正好，便凑到几个姑娘堆里说话。

那几个姑娘正议论藏海，说“藏大人那日马球场上穿的那身月白骑装真好看”“藏大人那日替陛下研墨时手腕上那根红绳是什么来头”。

钱书琴听了一耳朵，忽然插嘴道：“你们说的那个藏海，不就是靠魅惑君王才升得那么快么？我姐姐说他从前不过是南书房一个打杂的讲官，三年便升到了工部左侍郎，还入了阁。若不是靠着那张脸，凭什么？”

她这话一出口，满亭子都静了一瞬。几个姑娘面面相觑，有拿帕子掩嘴角的，有低头看荷花的，也有沉下脸来的。

张家的三姑娘先开了口，将手中的茶盏往几上一搁，不紧不慢地道：“钱姑娘这话说得可不对。藏大人是正经科考出身的探花，殿试御笔亲点的。他替蒯家翻了案，扳倒了平津侯，又去湖广赈了灾、修了堤。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劳，跟魅惑君王有什么关系？”

赵家的八姑娘也接话道：“就是。藏大人若真是靠魅惑君王升的官，以家父的为人，早坐不住要参他了？哪里能与他同在内阁共事？再说了，钱姑娘的姐姐若是也有本事魅惑君王，何至于如今在冷宫里住着？”

钱书琴被这几句话堵得面红耳赤，将手中的帕子绞了绞，梗着脖子道：“你们懂什么。我姐姐说，藏海那个人，最会装模作样。他日日跟在陛下身边，端茶递水、研墨批折，比宫女还殷勤。若不是存了那份心思，何至于此？”

张家的三姑娘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笑道：“钱姑娘这话说得，好像藏大人不该在御前伺候似的。他是内阁行走，替陛下研墨批折是他的本分。忘了说，如今在御前伺候笔墨的还有惠妃娘娘，钱姑娘的姐姐当年做皇后时，又做了些什么，惹得陛下非要休了她不可？”

钱书琴将帕子往桌上一拍，道：“藏海一个大男人，日日宿在宫里，算怎么回事？”

赵家的八姑娘将茶盏搁下来，拿帕子拭了拭嘴角，不紧不慢地道：“算怎么回事？算陛下喜欢他呗。钱姑娘，我劝你一句——你姐姐若是有本事让陛下喜欢她，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自己嫁了人，管好你自己的夫君便是，何必来管藏大人的事？”

钱书琴被这话噎了一噎，她家中夫婿与外室夹缠不清，在满京城都是笑话，她将帕子攥在手里绞了绞，忽然冷笑了一声：“你们一个个的，都替藏海说话。可你们想过没有，陛下登基五年了，膝下无子，后宫诸妃形同虚设，皇后禁足，连个正经的中宫都没有。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藏海霸着陛下不放。你们若真嫁了他，往后守活寡的日子有你们受的。”

她这话一出口，满亭子又静了一瞬。几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有低头绞帕子的，有拿茶盏挡着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