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的三姑娘先站了起来,将手中的帕子往桌上一拍,道:“钱姑娘这话说得,好像我们嫁藏大人是为了争宠似的。我告诉你,我嫁他,是因为他才学好、人品好、对陛下忠心。他若真跟陛下有什么,那也是他们君臣之间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嫁了他,他照样在御前当差,我照样在府里过日子。他若肯对我好,我便跟他好好过;他若不肯,我便自己过自己的,当家主母还是我。横竖比嫁个三妻四妾、在外面养一窝庶子庶女的男人强。”
这话又触痛了钱书琴,她是嫡女,家中庶女比她才貌更出众些,家宅内斗也是鸡飞狗跳。她自认拿住了对方话头,呛声道:“别忘了咱们陛下也是庶出,你们这话可别让旁人听了去!”
张家三姑娘道:“他都是陛下了,还分什么嫡庶?倒是你姐姐,自认身份尊贵,巴巴地跑来要当皇后,心里头却瞧不起陛下,大婚之日也敢出言不逊,遭了陛下的厌弃,简直又蠢又坏。”
钱书琴见吵不过了,马上顾左右而言他,又说起百里弘毅和藏海的风流韵事来。
赵家的八姑娘也站了起来,将茶盏往桌上一磕,道:“我倒以为张妹妹方才那番话说得在理。我嫁藏大人,图的是他这个人,不是图他日日陪着我。跟他相好的那可是陛下,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狐狸精,我跟陛下吃什么醋?他们君臣在一道是治国平天下的,又不是去外头眠花宿柳。若是嫁个道貌岸然的所谓风流才子,你才夜夜里只会哭呢。你说藏海霸占陛下,咱们可都看见了,陛下和惠妃娘娘有说有笑,好得很!”
另外几个姑娘也纷纷附和,说“就是”“藏大人可是正经读书人”“比那些三妻四妾的强多了”。钱书琴家里的风流才子就是赵家八姑娘所说的那一种,如今被这满亭子的姑娘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将帕子攥在手里绞了又绞,最后红着眼圈跑了出去。
这些话让好事的小太监当笑话传给了同僚听,恰好让坐在窗边查旧册的藏海听了去。他把手头沉甸甸的一沓书拍在桌案上,气得七窍生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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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海夜里被百里弘毅纠缠,咬着牙不敢出声,末了两个人躺在榻上休息的时候,他问道:“臣跟陛下的事,是不是满京城都知道了?”
“倒也不至于。”百里弘毅舒服得长出一口气,笑着拍拍他的脸,“大概是全天下都知道了。”
藏海气噎。
百里弘毅见他这副模样,便收了笑,声音软下来,“朕都不介意背个昏君的骂名了,你介意什么?旁人爱说什么便说什么,碍不着咱们。”
藏海近日抛头露面了几回,迅速声名在外,已经是美男子的代称,出街就有人追着看。见过他的人都觉得皇帝喜欢他是自然而然的事,哪个人能不喜欢探花郎呢?是皇帝非要纠缠于他,不是他去魅主。也有人替他鸣不平,说那些传闻都是嫉妒他的人给他泼脏水,读书人嚼舌根最最阴狠,把朝上君臣编排得市井艳闻一般,他跟延庆帝分明是清清白白的。皇帝生不出孩子来,倒怪在一个臣子头上,也是奇了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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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越演越烈,终于闹到了朝堂上。
八月里,都察院一个姓刘的御史递了一道折子,参的是“陛下独宠阁臣,后宫虚设,中宫无主,恐动摇国本”。折子里说“陛下登基五年,膝下无子,后宫诸妃皆无所出,中宫孙氏名存实亡,近日更惊闻陛下有龙阳之好,久不踏足后宫。臣请陛下念及社稷,以正人伦之本”。这道折子递上去之后,百里弘毅留中不发。可第二日,又有三道折子递上来,说的都是同一桩事。第三日,连国子监的祭酒都递了折子,说“陛下春秋鼎盛,当以社稷为重,岂可因一人而废后宫”。百里弘毅将那些折子摞在一处,搁在案角,朝藏海道:“你看,又来了,他们这是非要逼朕生一个皇子出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不然你倒成了罪魁祸首了。”
藏海也发愁,“陛下还是得生一个皇子出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怎么生?朕生不出来,你也生不出来。”百里弘毅打了个哈欠。
这日太医院的人来养心殿请平安脉,皇帝照例仰头伸脖子让太医查看旧伤,张太医看了半天没瞧出什么来,只能归结为“心病”。“陛下当日受了很大的惊吓,是以总感觉胸闷气短,喉中不适,只能多多静养。俗话说心病尚需心药医,臣也没有旁的法子了,要不再开一些安神的药剂?”
“罢了,吃了也没用。”顿了顿,百里弘毅说张太医之前的膏脂好用,就是有没有法子,再想想办法,不破男女大防,也能使后妃受孕。
百里弘毅在这位太医面前是没有忌讳的,什么都能说出口,张太医几代人伺候皇家,什么闺闱秘辛都知道,能一直子承父业,靠的自然就是嘴巴紧,绝对不去外面嚼舌根。既然皇帝陛下有这个毛病,他也得帮着想办法。
张太医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与百里弘毅说了,百里弘毅觉得这个法子好,便让他们去办,有需要什么的跟内务府报账。不久太医送来了一套器具,让皇帝行房时将雨露收集起来,封在玉瓶里,再由太医署的女医官用中空的玉管推入惠妃体内。至于惠妃那边,自然由太医算好了日子,万事俱备,只等雨露。
百里弘毅头一回用这法子时,在养心殿的西暖阁里折腾了半宿,最后还是藏海帮他办成了。
事毕,百里弘毅盯着那只玉瓶,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垂头丧气道:“这皇帝真是不好当。”
藏海将那只玉瓶用锦布裹了,递到外头等着的周擒芳手里,转身回来时,见百里弘毅歪在软榻上,将脸埋进掌心里,半天没有动弹。
藏海走到榻边坐下来,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低声道:“陛下是为了社稷。”
百里弘毅从掌心里抬起半张脸来,看了看他,闷声道:“朕知道。可朕还是觉得委屈。”
藏海没有再说什么,跟他一起坐在榻沿,用手支着下巴,然后低声提醒,“太医说了,明天还要的。”
“睡觉睡觉!”百里弘毅被子一拉直挺挺地躺倒了,本来和藏海一起时每每浓情蜜意,这么一折腾,什么兴致都没了。
两个月后,柳惠妃果然有了身孕。太医署的人来报时,百里弘毅正在西暖阁里批折子,闻言松了一口气,朝藏海道:“总算成了。”
藏海也松了一口气:“恭喜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