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

「8」看了看地面上那只半死不活的鸽子，又看了看手里那块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石头，歪歪脑袋，那模样居然真的像是在认真思考。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鸽子从落叶堆里捧起。鸟儿没有挣扎，那点重量落在手掌上，轻飘飘的。

“遇见濒死的小动物有恻隐之心，不是件很正常的事吗。”

清楚于「8」没有共情能力，也不指望他能懂，你回答得很随意。

「8」哦了一声，顺着你的思路延伸。

“我还是不太明白。假如地面上躺着的是一只要死掉的老鼠，你也会想救吗？”

“……”你低头。把手中的鸽子想象成老鼠的模样，心里顿时一阵恶寒。

“噫，你别说了，怪恶心的。”

“这样啊。”「8」恍然大悟，好笑地望着你，“同样是小动物，同样濒临死亡，区别仅仅是老鼠不合你的心意。这么说来，你这份恻隐之心，其实是有选择性的？”

“那当然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只有好看的事物才能得到我的关注，我就是颜控啊。”你理直气壮道。

“真是直白啊。”「8」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你的坦诚，我并不讨厌。”

“可我还是要提醒你，鸟类很脆弱，这种伤势救了也未必能活。就算活下来，看翅膀弯折的程度，未来也不一定还飞得了。你做好养它一辈子的打算了吗？”他丢掉石头，双手抱臂仰头看向你，目光澄澈而平静。

“呃……”

你看着这个足足比你矮了一个半头的小豆丁，哑口无言。

“所以你其实没想那么长远，对吧？”「8」观察着你的反应，“你只是看它可怜，想让自己的内心好受一些。”

“……”

“但这也没什么错，人本来就是这么运作的。”

他话锋倏然一转。

“情感驱动行为，逻辑又用来合理化行动，顺序反过来的话才奇怪。而你自以为的施救，本质上只是暂时缓解你的不适，对这只鸟来说未必是好事。”

“照你这么说，你拿石头砸死它反而是做好事了？”

你被他一番长篇大论激起一些淡淡的烦躁感。不过是偶尔想对小动物发发善心，为什么要被一个八岁小孩这么上纲上线的点评……

平心而论，「8」主观上并没有想要嘲讽你的意思，他只是习惯性将自身摆在一个观察者的位置上——可这姿态本身就够让人觉得不舒服了，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孩童模样，更是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你无奈地扶额叹气，大概找到多托雷小时候为什么不讨大人喜欢的原因了。

“你又不是鸽子，你怎么知道它此刻是想死还是想活。”

你托着鸽子，指尖轻轻抚过它凌乱的鸟羽，鸽子在你手掌上颤抖，虚弱地咕咕叫了声。

对上它可怜巴巴的豆豆眼，你心又软下几分。

“当我伪善也好，满足私心也罢，总之我现在就是想要试试。”你坚持道，“先带回去，好好给它养养，就算真救不回来，至少我也尽力了。”

「8」安静地看着你，没有再争辩什么。

“既然你都决定了，趁现在天色尚好，去买些草药吧。”

他又恢复成以往轻快的模样：“不过话说在前头，你选择了救鸽子，那晚上的市集，我们恐怕就没时间逛了。”

这你自然是知道的。

“……我好命苦啊。”

你悲伤地捧着小鸟，想到好不容易出来玩的计划泡汤了，就一阵心痛。

“算了，好歹是一条生命，谁让它偏偏撞在我跟前了。”

从前在游戏里，不知道收割过多少提米的鸽子，大概这就是迟来的报应。你默默说服着自己，加快脚步朝奥摩斯港的中心走去。

……

市集的灯已经一盏一盏亮起来了，码头的方向飘来陶笛的调子和烤肉的香，人声渐渐嘈杂。

你怀里揣着只伤鸟，小心翼翼地规避着人群，生怕被撞到。

先去买了笼子和饲料，又买了些消炎止血的药材。

“嗯……这样差不多就可以了吧？现在返回客栈给它包扎。”你将鸽子转移到笼里一手提着，另外一只手空落落的，下意识回头寻找「8」，“诶，怎么不让牵手了？”

“你刚碰过鸽子，脏。”「8」不露声色地后退，躲避你的触碰。

“……”你看着自己混杂着灰尘和鸟儿干涸血迹的爪子。

被嫌弃了。

“话说回来，小博士，你会不会治鸟啊？”

用胳膊肘代替手戳了戳「8」 ，这回他没躲，偏过头看你，微微翘起的唇角弧度不怎么友善。

“听起来，你似乎想把麻烦丢给别人。”

“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你适时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

「8」无动于衷，大有一副“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表演”的架势……

“……好吧好吧，是想请你帮帮忙啦。”你吐了吐舌头。

“我知道这是我执意要带回来的生命，理应由我全程负责。但毕竟我没有处理这些的经验啊，万一把它折腾死了怎么办？”

“所以我就想找个靠谱的人在旁边盯着。你不用出手的，口头指导就行。”你凑近他，试图讨商量。

“可以。”「8」眯眼想了想，最终答应下来。

“你采买的那些东西呢？拿给我看看。”

你顺势把袋子递过去。

「8」垂眸简单瞧了瞧：“……缺一对夹板。”

“夹板？”

“对，固定骨折的翅膀用。”

你低头陷入了为难。该上哪找那么小的夹板？能不能用树枝？

正琢磨着，却见「8」目光环视一圈，抬脚走向街边一个卖木雕的摊子。

你赶忙跟上去。

“老板，那些木条边角料，怎么卖？”他停下来开口。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手里握着把刻刀，正坐在摊位前削一块木头，听到他这么说明显愣了一下。

“这位小客人，莫不是在同我开玩笑？不买木雕，反而想买边角料？”

你的视线被摊子上大小不一的木雕吸引，这位老人家的手艺很是巧妙，各类花鸟鱼虫雕刻得栩栩如生。

「8」点点头，看也不看一眼那些成品：“是的，我只需要两根薄厚均匀的木条，参考那只鸟翅膀的长度。”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你手里的笼子。

老爷爷这才注意到里面缩成一团的鸽子，伸头过去看：“我的乖乖，这是被其他动物弄伤了吗？侥幸活下来真是不容易。”

“不知道，捡到它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你把笼子朝老人家那边递了递，好让他看清楚些，“我们想带回去尝试下能不能救回来。”

“为只鸽子这么折腾的年轻人，不多咯。”老爷爷摇头感慨，“这鸟遇见你们也是好运。”

他在裁下来的边角料里挑挑拣拣，找出两根木条，对着灯光比了比长度。

“我帮你们把毛刺削一下吧，钱就不收了。”

你嘴上推辞着，有点不好意思。

虽说是边角料，但人家好歹费了心思帮你们处理，分币不掏着实过意不去。

你弯下腰，贴着「8」的耳朵，悄悄道：“你有没有喜欢的木雕呀？”

「8」目光扫向那些精美的成品，无波无澜。

“后面这些是什么？”他忽然顿了顿。

你顺着视线望过去，看见几个摆在角落里的木雕，和前面那些精致的小玩意儿完全不是一回事，歪歪扭扭的，比例失调，看不出雕的什么东西。

老爷爷见状，有些尴尬地摸着胡子：“哈哈……这是我家小孙子雕的，非要让我摆上来，您看个乐呵就好。”

“没关系，艺术就是抽象嘛，您孙子看起来很有天赋喔。”你发挥了高情商，摊主被你哄得哈哈直笑。

你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拿起一个圆圆的木雕，凑到灯下仔细观赏。

那东西雕得像只鸟，但格外肥硕，几乎看不见翅膀，整个身子就是一个球，上面戳了个尖尖的嘴，脑袋上还顶着撮不知道是毛还是什么的玩意。

“你觉得这是什么？”你乐了，把它举到「8」面前。

「8」下意识眯起眼，被丑到了。

“乌鸦吧……外形可能有零点几的相似处。”他竟然真盯着认真辨认了几秒。

“这位小客人好眼力。”老爷爷鼓起掌，笑皱的眼尾透露着点得意，“我那孙子啊，雕得的确是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