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离开养魂池后,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疼。
是饿。
谢临渊将她抱进东侧暖阁时,她的手还搭在谢临渊肩上,腹中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屋内几人同时安静下来。
沈令仪闭了闭眼。
“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谢临渊将她放到床上。
“我听见了。”
“阵法坍塌的余音。”
“余音不会从你腹中传出来。”
沈令仪看向林见微。
“魂身刚刚融合,出现这种声音正常吗?”
林见微正在检查她的膝骨。
“正常。”
“您四十九日没有真正进食,五脏六腑虽然已经长成,却从未运转过。”
“现在不能立即吃东西。”
沈令仪皱眉。
“只能喝半碗米汤。”
“半碗?”
“半碗。”
“我方才走了一百二十七步。”
“所以可以多加一勺。”
沈令仪看向谢临渊。
“你不替我说话?”
谢临渊替她盖好薄被。
“半碗米汤。”
“……”
“多加一勺。”
沈令仪靠回软枕。
“难怪林见微能在太玄宗住这么久。”
“你们说话一样难听。”
林见微检查完她的双膝。
“膝骨没有裂。”
“左侧髌骨周围有轻微挫伤。”
“踝关节承重过度,今晚会出现酸痛。”
“十二条经脉畅通,丹田暂时不能承受大量灵力。”
“今夜不能修炼,也不能下床。”
沈令仪问:“明日呢?”
“明日可以走十步。”
“我今日已经走了一百二十七步。”
“所以明日只许走十步。”
沈令仪还想再说。
谢临渊将一颗温脉丹放到她唇边。
“张嘴。”
“我手能动。”
“那便自己拿。”
沈令仪抬起手。
手指刚碰到药丸,腕间便一阵酸软。
温脉丹从指间滑落。
谢临渊伸手接住。
“能动?”
沈令仪面不改色。
“方才只是没有拿稳。”
“再来一次?”
“你已经接住了。”
谢临渊将药送进她口中。
“逞强也要等手不抖以后。”
沈令仪含着药,没有反驳。
裴昭雪站在床边。
从进门开始,她便一直看着沈令仪。
不是看魂火。
也不是看经脉。
她看的是母亲胸口规律的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能带动衣襟。
颈侧有脉搏。
脸上也有血色。
沈令仪注意到她的目光,向她伸出手。
“昭雪。”
裴昭雪握住她。
“手还是有些凉。”
“比在莲台里暖。”
“嗯。”
“过来一些。”
裴昭雪向前半步。
沈令仪却仍没有松手。
“再近些。”
裴昭雪走到床边。
沈令仪抬起双臂,将她抱进怀中。
动作很慢。
力气也不大。
裴昭雪的身体却僵了一瞬。
她出生后,沈令仪抱过她无数次。
可那些记忆都属于她尚未满周岁的时候。
她记不清母亲的怀抱。
血脉记忆里看见的画面,也无法真正变成温度。
如今沈令仪的手臂正环在她背后。
掌心轻轻拍了两下。
“比一岁时沉多了。”
裴昭雪低声道:
“我已经二十八岁。”
“看得出来。”
“那您还将我当孩子抱?”
沈令仪道:
“二十八岁便不能抱了?”
裴昭雪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将额角靠在母亲肩上。
沈令仪摸了摸她的后脑。
只抱了片刻,双臂便开始发酸。
裴昭雪察觉到以后,主动退开。
“林见微说您不能抱重物。”
“你不算重物。”
“您方才手已经抖了。”
“……”
“今日不能再抱第二次。”
沈令仪看着她。
“这句话也是跟林见微学的?”
“嗯。”
“学得太多。”
谢临渊道:“至少有人能让你听话。”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名医峰弟子端着食盘走进来。
盘中只有一只白瓷小碗。
米汤熬得很稀,却带着淡淡药香。
弟子将食盘放下。
“这是裴家主送来的。”
屋内静了一下。
沈令仪看向那只碗。
“他在哪里?”
“裴家主已经回东侧客院。”
“他说沈谷主今日不宜再见太多人。”
弟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短笺。
“还有这个。”
谢临渊没有去接。
裴昭雪也站在原处。
沈令仪自己伸出手,将短笺拿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归元米露,谷中旧方,可安初生脾胃。
沈令仪闻了闻碗中的气味。
“少了一味青叶参。”
弟子道:
“裴家主说,青叶参药性太烈,您今日不能用。”
沈令仪将短笺折好。
“替我回他。”
“我喝了。”
弟子行礼离开。
谢临渊端起米汤。
“半碗。”
沈令仪伸手。
“我自己来。”
谢临渊将碗递给她。
沈令仪双手捧住。
碗并不重。
可她的手臂刚刚抱过裴昭雪,此刻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瓷碗在掌中轻轻晃动。
谢临渊没有夺走,只将手托在碗底。
“喝。”
沈令仪低头尝了一口。
米汤很淡。
入口以后,却有一种久违的温热沿着喉咙落入腹中。
她吞咽得太急,立刻呛咳起来。
谢临渊放下碗,一手扶住她的肩背。
“慢一些。”
沈令仪咳得眼尾发红。
“二十七年没用过,生疏了。”
“吃饭也能生疏?”
“谢宗主可以死一次再试。”
“胡说什么?”
谢临渊沉下声音。
沈令仪看了她一眼。
没有再用死字开玩笑。
她重新端起碗。
这一次,每一口都咽得很慢。
喝到一半时,手腕已经抬不起来。
谢临渊从她手中接过瓷碗。
沈令仪没有拒绝。
勺子送到唇边。
她低头喝下。
谢临渊喂得不快。
每一口之间都要等她彻底咽下,才会送来下一勺。
最后一勺喝完,沈令仪仍看着空碗。
“没有了?”
“没有。”
“方才说多加一勺。”
“已经加过。”
沈令仪看向林见微。
“当真?”
林见微正在收拾针盒。
“当真。”
“你们事先串通过?”
“若您今晚没有腹痛、呕吐或脉象异常,明早可以喝一整碗。”
“还是米汤?”
“加两粒米。”
沈令仪沉默片刻。
“活着比做魂麻烦。”
谢临渊将空碗放回桌上。
“后悔了?”
“没有。”
沈令仪靠进软枕。
“只是需要重新学的事,比我想象中多。”
“慢慢学。”
谢临渊道:
“没人催你。”
林见微将药箱合上。
“今夜每隔一个时辰检查一次心脉。”
“若出现魂火离体、身体失温、呼吸停止,立即叫我。”
谢临渊问:“你住哪里?”
“隔壁。”
“门不关。”
裴昭雪忽然道。
林见微看向她。
“为何不关门?”
“方便叫你。”
“神识传音更快。”
“你右耳听不见神识传音。”
屋内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林见微身上。
林见微没有立刻开口。
方才在养魂池里,裴昭雪站到她右侧问话,她没有任何反应。
后来裴昭雪又试了两次。
一次在石阶上。
一次在进门以前。
结果都一样。
只要声音从右侧传来,林见微便听不见。
沈令仪皱眉。
“因为阵法崩塌?”
林见微道:“受到了一些震荡。”
“多久能恢复?”
“暂时无法确定。”
裴昭雪看着她。
“你方才说只是耳鸣。”
“耳鸣也是震荡的一种。”
“可你不是耳鸣。”
裴昭雪拿起桌上的一只小铜铃。
她站到林见微左侧,轻轻摇了一下。
林见微立即转头。
裴昭雪又走到右侧。
铜铃再次响起。
林见微没有反应。
直到看见其他人的目光,她才转过去。
裴昭雪放下铜铃。
“右耳完全失去听觉。”
“并非只是听不清。”
林见微道:“我知道。”
“何时知道的?”
“阵法崩解以后。”
“为何不说?”
“沈前辈当时更需要检查。”
“如今她已经检查完了。”
裴昭雪将一把椅子放到她身后。
“坐下。”
“只是听觉——”
“坐下。”
林见微看了她片刻,还是坐了下去。
裴昭雪从针盒里取出一枚探脉针。
“我只学过落针,不会诊断。”
“你告诉我该查哪里。”
林见微道:“耳后半寸。”
裴昭雪将探脉针贴在她右耳后方。
一缕灵力沿着耳脉进入。
“经脉没有断。”
“嗯。”
“耳中也没有淤血。”
“嗯。”
“那为何听不见?”
“神识在阵法震荡中受损。”
裴昭雪抬眼。
“养魂池坍塌时,我与你站得一样近。”
“你的修为比我低。”
“反噬自然更重。”
这个解释听起来并无漏洞。
裴昭雪却没有立刻相信。
她将探脉针向后移动半寸。
灵力经过林见微右耳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耳脉完好。
神识也没有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