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烟没说话。
“行吧,空气小弟也是小弟。”辞野转移了话题,“咱俩同桌两个学期了,我还不知道你生日呢。你告诉我,我这个做大哥的,到时候必须要给小弟的主人买礼物。”
“......”
骆烟没弄明白他的逻辑,但还是告诉了他:“昨天。”
辞野脸上那点散漫凝住了。
“昨天啊。”他重复了一遍,又像不经意地问,“零零年的?”
“嗯。”
不知是不是有意调节氛围,他混不吝地笑了笑:“那还挺巧。我生日比你晚整整一个月,九月十五。”
说着,他凑近了些,斜斜地看她,眼底藏着坏笑。
“这么说来,你比我大一个月,我是不是该叫你姐姐?”
“姐、姐。”
尾音拖得老长,每个字都欠揍。明明喊的是姐姐,那副劲儿却像在讲:我是你爹。
骆烟还没从那声“姐姐”里缓过神,他又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不过呢。”
“你也只能在梦里想一想了。我是九九年的。”
“所以,你现在是不是该叫一声哥哥?”
骆烟脸色涨红。
她叫不出口。
安静在两人之间停了几秒,仿佛能听见窗外树叶翻动的声音。
辞野忽然笑了一声。
他曲起食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骆烟。”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怎么这么听话?不想叫就不叫,犯得上把自己憋成这样。”
辞野真的很讨厌。
可不知道为什么,骆烟的心情,好像好了那么一点。她别开脸,转移话题:“你的英语报纸呢?”
她想赶紧把最后一样任务做完,好离开这儿。
辞野伸手在书包里胡乱扒拉了两下。
“忘带了。”
“......”
“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别啊,说好的,我的英语暑假作业你都要给我讲。”辞野说,“你自己先写会儿呗,我马上回来,顶多半个小时。”
辞野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日头正毒。
石阶被晒得发白,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没有回家,而是拐去了街角那家蛋糕店。
辞野站在柜台前,难得地沉默了一小会儿。他不知道骆烟喜欢什么口味,最后挑了一块看起来最顺眼的。
拎着盒子出来,又想起这附近有个公园。
公园不大,这个时候反倒没什么人。树影乱七八糟地铺在石板路上,辞野沿着小路不动声色地逛了一圈,从东门绕到西门,眼睛在各个角落里筛了一遍。
没有卖仓鼠的。
他站在公园门口,脚尖不耐烦地碾了两下地砖,正打算拦辆车回去,余光忽然瞥见了不远处有个套圈的地摊。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掏出十块钱,买了一小把圈。圈是那种细细的塑料圈,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歪。
一连扔出去七八个,一个也没挨着。
那摊主大爷坐在小马扎上,摇着蒲扇,眼睛却尖得很,早就把辞野这点心思看了个透。一个一看就不缺钱的半大小子,在这么个摊子前磨蹭半天,图的能是什么?
辞野把最后两个圈扔出去,还是没中。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大爷。能直接把仓鼠卖我不?”
大爷眼皮都没抬,蒲扇摇得悠闲:“不卖。”
辞野挑眉。
他也不恼,转身又掏出五十块钱,换了满满一把圈。这回他摆出了架势,扔得比刚才还认真。
最后一个,“啪“地贴着笼子边弹开了。
辞野盯着那笼子看了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把这大爷全家快骂了个遍。
大爷在边上实在看不下去了。
“小伙子。”他慢慢开了口,蒲扇一指笼子,“五十块,连鼠带笼子,拿去。”
辞野眼睛都没眨,也没指责这大爷趁火打劫,钱递过去,成交。
这一耽误,回到图书馆,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
骆烟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辞野额角沁着一层薄汗,一手拎着个蛋糕盒,一手抱着个铁笼子,漫不经心地走进来。
他把笼子轻轻往桌上一搁,又把蛋糕盒推到她面前。
“回来的路上瞧见一家蛋糕房快倒闭了,”他随口道,“实在可怜,支持一下人家生意。”
骆烟怔怔地看着那个被推到自己面前的小蛋糕。薄荷绿色,奶油上铺着整整齐齐一圈蓝莓和巧克力。
她的目光在那颗蓝莓上停了停,才慢慢移向旁边的笼子。
“那这个呢?”她声音很轻,“哪家宠物店也倒闭了?”
辞野坐回椅子上,若无其事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一本正经。
“那倒不是。”他说,“路过一摆摊儿套圈的大爷,非拉着我揽生意。我这人吧,心地善良,就照顾了一下他的生意,无奈手气太好,随手一扔就中了。”
骆烟看了他一会,鼻子有些酸,却忽然笑了出来。
“谢谢。”
“那你的英语报纸呢,拿回来了吗?”骆烟掩饰似的扯开话题。
辞野挑眉:“走半路才想起来,我报纸夹练习册里了,压根没忘带。”
说着,面不改色随手翻开练习册,把报纸拿了出来。
骆烟:“......”
两人觉得在图书馆里吃东西不太好,拎着蛋糕,抱着笼子去了室外小花园。
凉亭下,光影透过老槐树落在石桌上,细碎的光随风晃动。
辞野让骆烟给小仓鼠起名。
她想了想:“骆小马吧。”
辞野“啧”了一声。
骆烟疑惑地看他。
“好歹是我带回来的,总要让我参与一下吧?”辞野说,“叫骆小野怎么样?”
“......”
骆烟觉得有些奇怪,奈何他说的确实在理,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辞野看样子挺满意,伸手用指节在笼边轻轻敲了两下,那只新得名的小东西受了惊,“嗖“地钻进木屑里去了。
蛋糕没有配蜡烛,但辞野说愿还是要许。
骆烟睫毛垂着,安静了一小会儿。
她睁开眼,辞野正支着下巴看她:“许的什么愿?
骆烟:“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是因为说给别人听才不灵。”他慢条斯理地胡扯,“说给我,说不定我能给你实现了。”
这话从辞野嘴里说出来,一点都不奇怪。
不可一世的样子,好像天上的星星都有办法摘下来。
骆烟当时许的愿,桩桩件件,都和宋兰芝有关。
她本来没打算说,可话头一起,就收不住了。她说,想去西宁住上一段时间,最好能住进一间漂亮的民宿。连那民宿该是什么样子,都一股脑地描了出来。
说到一半,才恍然想起旁边还坐着个人。
她扭头看他。
辞野没有像往常那样插嘴逗她,就那么支着脸,安安静静地听着。
骆烟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小了下去。
“......反正,就这些。”
“行,我记着了。”
他说这话时,半边脸埋进橘色的日光里,眉眼里那点嚣张压都压不住。
倒真唬住了骆烟。
让她觉得,他好像真的记下了。
-
骆烟一直没有作声。
电话那头,邵成磊的笑声先传了过来:“行,知道你意思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呗,谁稀罕。”他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得意,“你以为我乐意给你打这通电话?还不是你爸又给我买房买车的,传个话的任务,我总得做做样子吧。”
她心脏闷的慌,直接挂断了电话。
因为邵成磊,骆烟原本的好心情瞬间被浇灭,连塔尔寺都没能好好欣赏。
傍晚回到民宿时,她依旧一副悻悻然的模样,情绪迟迟没有缓过来。
屋子里空荡荡的,安静到让人窒息。
她肚子有点饿,去厨房找东西吃的时候,路过了辞野的房间。
窗帘开着,能看到他的客厅。
依旧没有人。
骆烟再次体会到胃是情绪器官这个事实。
刚做好的酸奶碗,吃了两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把剩下的放进冰箱,走出厨房。
她从房间拿了个毛毯,打开花园落地灯,在藤椅上躺下。
思绪刚放空没一会儿,脚边忽然传来悉悉簌簌的动静,伴随着很轻的一声“喵”,骆烟才发现脚边不知何时来了一只纯白色的猫。
骆烟弯腰,把手伸了过去。小猫很亲人,主动把头伸过去蹭她的手。她揉了揉它的脑袋,见它没有反抗,直接抱起来放在腿上。
藤椅缓缓摇晃,骆烟轻抚着小猫,像是终于找到了能说话的人:“怎么自己跑到这里了,难道你也在流浪吗?”
“让我仔细看看你身上有没有黑色的毛,万一是奶牛猫呢......”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仔细搜寻猫身上的各个部位,没注意到有人走了进来。
直到阴影覆下来,藤椅前的光忽然暗了一瞬,骆烟才怔怔抬头。
辞野单手插在裤袋里,黑色冲锋衣的拉链一直拉到最顶,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三天不见,他的头发似乎剪短了些,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露出锋利深邃的眉眼。
他低头看着她,眼尾带着一点懒散的笑意:“你上哪绑架回来的猫?”
骆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会突然见到他。
明明只是三天没见而已,可这一刻,她竟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等了很久。久到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紧接着,一股没来由的委屈又漫了上来。
骆烟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她垂下眼,把那些突然泛起来的情绪压回去,手指慢慢顺着猫背上的毛,声音很平静:“它自己跑过来的”
辞野抬脚走近。
黑色的衣角从她膝前掠过,他在骆烟面前那张矮桌边坐了下来。长腿随意屈着,一只手搭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位置比她低了一点。
刚好与她腿上的猫平视。
骆烟抬眼看他。
辞野正低着头逗猫,神色漫不经心,修长的手指在猫脑袋上轻轻揉了两下,两人的手离得很近,但没有碰到。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动头顶的树叶,沙沙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
猫咪被辞野揉得舒服,忽然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辞野低笑了一声。
“还挺会享受。”
他伸手轻轻捏了一下猫咪的耳朵,小猫嫌弃地甩了甩脑袋。
骆烟问辞野介不介意院子里多一只猫,她想在院子里喂养,如果能确定这只猫没有主人,她想领养。
辞野说没什么好介意的。
两人谁都没提那晚在厨房发生的事。
也没有提,他为什么忽然消失了三天。
回到房间,骆烟把猫咪暂时安置到了之前装衣服的纸箱里,又刷了会儿招聘软件,快到十一点才起身去洗澡。
她伸手去开热水器。
指示灯没亮。
又按了两下,还是灭着的。花洒拧开,等了半分钟,水一点热的意思都没有。
怔愣片刻。
有个事实她不太想承认——热水器应该坏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像是今天压垮骆烟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失力般坐在马桶盖上,把头埋进浴巾里,任由眼睛渐渐变酸。
民宿的长租房,水电表都是分开走的,图的就是方便算清楚各自的水电费。
那就说明,辞野的热水器,可能还能用。
她缓了缓心情,走出浴室,朝窗外望去。
他的房间还亮着灯。
骆烟在床边坐了半分钟,说服自己,借个浴室而已,没什么不好开口的。
半晌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洗漱包,像是下定什么决心。
走出房间,到辞野门前,敲了两下。
辞野刚洗完澡,推开门,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头发还没完全擦干,水滴顺着刘海滑落,滴在锁骨上,消失在领口的阴影中。他微微挑了一下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有事?”
虽然只说了两个字,但他的眼神告诉骆烟,他真正想说的应该是“大半夜来敲门,是不是图谋不轨?”这句话。
“我的热水器坏了。”骆烟的表情一本正经,“你是民宿老板,我想着,应该能处理这件事。”
辞野依在门框上:“所以,你希望我这个老板,提供什么样的服务?”
“......”
骆烟:“明天找人把它修好。”
辞野装作难为情的“哦”了一声,惋惜道:“这是管家的活,你给他发消息,他会解决好。”
“......”
两人相顾无言,像是在默默较劲。
最后,骆烟败下阵来。
“辞野,能不能借我用一下你的浴室。”
辞野轻笑一声,挡在门前的身体慢悠悠地让开,骆烟面前顿时畅通无阻。
“私人服务,不在老板职责范围内。”他垂眸看她,懒洋洋地补了一句,“但我心地善良,勉为其难给你提供一次。”
“......”
骆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
辞野靠坐在沙发上,手臂随意搭着扶手,视线落在屏幕上,看得很认真。他刚才开门的时候,还穿着一身居家服,现在却换了一件灰色卫衣,黑色牛仔裤,穿戴的整整齐齐。
骆烟站在浴室门口看了他两秒:“辞野。”
男人眼睛从电视上移开,懒懒地应了一声。
“嗯?”
“你这有吹风机吗?我忘记拿了。”
辞野视线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从沙发上起身。
骆烟本以为他会告诉自己放在哪儿,没想到他径直走了过来。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清冽的香气。
辞野弯下腰,打开洗手池下方的储物格,在里面翻了两下,拿出吹风机递给她。
“谢谢。”
骆烟接过来,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瞬,快得像错觉。
骆烟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拿着吹风机回到洗手池前,插上电。
嗡鸣声很快填满了浴室。
热风吹过湿发,发尾一点点变得蓬松。她在桌面寻找拿护发精油,余光无意间瞥见了辞野。
他还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肩背微微倚着墙,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骆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握着吹风机的手顿了顿。
她关掉吹风机。
浴室骤然安静下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热风吹过后的温度,发丝贴在她颈侧,有一点痒。
骆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朝他走过去。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很短的距离。
他比她高很多。
她只能微微仰着头看他。
安静得过分,只有逐渐加深的呼吸声萦绕在耳边。
她忽然踮起脚。
这次辞野没有故意直着身子,而是迎合着低下了头。
骆烟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说话时,声音哑的厉害:“你今天,没喝酒吧?我应该不算趁人之危。”
轻轻的声音,试探的语气,像羽毛一样刮过辞野的心脏。他的目光骤然暗下去,像是被彻底扯掉了最后一层克制,压了太久的东西轰然涌上来。
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垂眼看着她,目光直白得近乎灼人。
骆烟心脏忽然漏了一拍,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
他往前半步。
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骤然缩短。
辞野扣住她的手臂,往前一带,骆烟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另一只手随即托住她的后脑,掌心压着她微湿的发丝,迫使她仰起脸。
吻落下来的瞬间,骆烟呼吸一窒。
辞野含住她的唇。
像是终于碰到了惦记了太久的东西,动作里没有半点刚才的克制,炙热的呼吸贴着她的脸侧,一寸寸烫过去。
她下意识偏了偏头。
辞野的手掌却稳稳扣住,不让她躲。
他的唇在她唇角停了半秒,又重新压下来。比她刚才那个轻得像试探的触碰,深得太多。
骆烟的睫毛颤了颤,手指无意识攥住他卫衣前襟,衣料被她抓出几道褶皱,呼吸越来越乱,鼻尖全是他身上干净又温热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骆烟再也没有站稳的力气,辞野才稍稍退开。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沉得厉害。
“就想要这个?”辞野嗓音已经哑得不像话,尾音却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你还可以再贪心一点。”
他手掌从她后脑缓缓移到颈侧,指腹擦过耳后,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骆烟浑身发麻,眼尾也染上一点潮意,只能抬眼看他。
她盯着他的唇,再次踮起脚,主动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