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我跟着允舒和京洋坐在一家云南瓦罐米线的店里，允舒和京洋坐在一起，我坐在允舒的对面，旁边狭窄的方凳上只能放下我和允舒随身带的包，京洋帮允舒放包的时候还整理了允舒的那长长的肩带，左挪一下，又挪一下，就为了不让肩带掉落在地上，他光顾着整理允舒的包，差点把我的包挤到了地上，我打心里替允舒感到开心，认识她这么多年，她在感情上也吃了不少苦头，一个对她包包都那么细心的男人应该对允舒也会疼惜吧，只是有点可惜，我猜京洋的父母绝对不会同意他娶一个大他八岁，而且还离异带娃的女人的，我突发奇想，要是我和京洋换一下年纪就好了，他们顺理成章成了一对，我和欣然成了同龄人，我会不会稍微了解年轻的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把岳主任要来当特聘专家的事跟允舒说了，允舒说这虽然不是什么好差事，但如果把穿刺手术做熟了，以后跳槽到别的医院就会是个优势，而且岳主任的穿刺在江城是出了名的，我问允舒我会不会抢了秦主任的风头，岳主任这种级别的主任过来，不是应该秦主任去好好招待嘛。

允舒一边认真地说着，一边习惯性地伸手移动装米线的碗，可问题是那碗是直接加热的瓦罐啊，我还没来得及制止她，她的嘴里就“啊”地一声，她的手缩了回去，嘴里还在不停地“嘶嘶”叫着，京洋见状神色紧张，立刻把允舒的手拿过来查看：“有点发红，我还是跟店里要点冰块吧，冰箱里一定有点冰的。”我了然于心，忍不住笑了起来看向允舒，允舒眼神在遇见我的瞬间一溜儿转了过去，我知道她心里在发虚，我低下头不去看他们，允舒把手从京洋手里抽了出来：“没事，都构不成一度烫伤，别麻烦人家了，我们继续刚刚地话题啊，不要管秦主任了，我们贾医生实力又不差，只是低调而已。”她用胳膊肘推了推旁边的京洋说:“上次你贾老师做的淋巴结穿刺手术漂不漂亮？”

京洋怔了怔，接着慢腾腾地说：“漂亮，简直是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我没好气地对允舒说：“你逼你女儿夸我就算了，你还逼京洋夸我。”

我话音刚落，京洋就忙不迭提高音量说：“贾老师是厉害的，我是由衷夸你，没人逼我。”我看他说话急急的样子，真担心他吃米线把自己烫着，允舒在一旁看着他，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接着她向周遭快速瞥了一眼，然后向我凑近，压低声音告诉我说：

“我感觉秦在拉拢欣然。”听完我再次佩服欣然，她人虽然远在江城，但我身边到处都是她的影子，真的不要和同事产生感情纠葛，这句话再次狠狠地敲打着我。

我觉得不可思议，秦主任的姑妈就是副院长，比欣然的后台更硬，犯得着拉拢一个小小规培生吗？

“那天，欣然的未来老婆婆一早来到了医院，她居然找的是秦主任，秦主任把她老婆婆带到自己的诊室里，还把门关上神神秘秘的。”允舒说。

这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我根本不在意秦主任拉拢不拉拢文欣然，医院的政治斗争我向来觉得很无聊，我第一反应却是欣然已经和那个男人已经像家人般相处了。

曾经我无数次想象着，我如果去欣然的老家会是什么样的场景，我想看看她妈妈养的猫，一边把那只猫抱着怀里暖手，一边听她家人说着乡音，那乡音是不是如我想象中那般绵软质朴，我想亲自翻看欣然从小到大的照片，弥补我错失的时光，但这些寻常的美好对我竟然是一种奢侈，这些被另一个人轻而易地举得到了……

“表面上和你要好，实际上还是信不过你的技术，也有可能把她老婆婆带到医院，找领导做检查有面子。”允舒愤愤地说，碍于京洋在旁边，她估计要问我前天晚上的事情了，允舒如果知道，她估计会失望了，我并没有把她办了，反而让自己走进了一个进退两难的死胡同里。

允舒和京洋之间虽然没有什么亲密举动，但我能感觉到他们深深在乎着对方的，我和欣然之间除了没有那一步，亲了亲了，抱了抱了，但我还仍然感觉到令人无望的疏离，此刻我想起了亦晓，我们发生了亲密关系，为什么我也感觉到那若有似无的疏离感呢？难道女人与女人之间的感情，到底是不一样的？

晚上我每天在家恶补解剖知识点和手术讲解视频，有时候亦晓发来的信息我都不能及时回复，亦晓说我离开省城之后，她边等实验边看书，看我推荐的书，还发来书页的文字给我看，她问我一个人那么痴迷地爱着另外一个人，甚至为她付出了生命，而那个他所深爱的女子其实是个爱慕虚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女人，她为男主感到深深地不值，而作家为什么还要歌颂他，说他了不起，我对亦晓说，我也不能理解主人翁为什么了不起，我不会像那个主人翁一样麻木地去爱那样的女人；至于欣然，自从那个不愉快的晚上过后，她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仍然和我不咸不淡的聊着天，以前她经常跟我吐槽岳主任，现在反倒经常夸赞起她的带教老师漫诚来，原来那么优秀的漫城也会被岳主任训话，而且漫诚面对训话还表现平静并谦逊……我回复亦晓信息时轻松自如，而回复欣然时总犹豫不决，我对欣然有男朋友这样的事实心存芥蒂，而对亦晓有老公有孩子却反应平淡，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得到欣然，所以那可怜的征服欲在我心中作祟？因为我得到了亦晓，所以我倒没那么珍惜，如果是这样，我跟那些男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周末前一晚，我和亦晓闹了点不愉快，她让我去省城过周末，而我为了下周能顺利上手术台补习专业知识拒绝了她，她说我就是不诚心去省城陪她，带上书到哪里学习不是学习，她借此上升了高度，说我现在根本不爱她，那个在蘇城的夜晚只是我寂寞了而已，我当仁不让地反问她我们是什么关系，是见不得光的婚外情，既然是这种关系，就不应该对我奢求太多，因为我并没有得到完整的她，她生命中重要的大部分，其实是她的家庭，那么她也不该要求全部的我，我还认真地问她，对她而言，跟一个女人谈恋爱见不得光，还是婚外情见不得光，那是我和她重逢以来，我第一次对她发脾气，我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她惊讶之余的气愤，她的声音颤抖极了，最后像完全泄气的气球：“我现在才发现现在的你多么能说会道。”说完这一句，她挂掉了电话。

电话那头一片空茫茫的静寂，面前书页密密麻麻的字仿佛从电话里掉下来似的，它们化作亦晓对我无声的控诉，在宽广的书页里张扬舞爪，拒绝作为知识钻进我的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