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光阴的美化或蹉跎，我差点忘记亦晓是个记仇的人，以前我一旦惹了她，当下几天就算和好了，过了一阵子，等我差点忘记那件事时，她会暗搓搓地从其他事情上刺我一两下，一定把她受得委屈连本带利地补回来。

亦晓的舍友去看某个明星的演唱会去了，我和亦晓便在这小小的宿舍有了自由的天地。

亦晓的床挂着遮光帘，遮光帘上面印着小女孩手握风车的碎花图案，鹅黄色的，看起来还挺温馨，帘布沿着简易支架把小小的床围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积木盒子，她舍友那边的床铺也挂着遮光帘，这样就像两个大积木盒子并排放在这狭小的宿舍里，那边帘布正前方印着一个巨大的漫画男形象，他手扶着眼镜，穿着黑西装，男子后方还有两道炫目的闪电。

“炫酷吧，夜里上趟卫生间回来，手机电筒照上去，会把我猛然吓了一跳，现在好多小姑娘都喜欢这些。”

亦晓看着她舍友遮光帘上的漫画男不屑一顾地说。

她舍友常有夜班，还喜欢打游戏，有了遮光帘，亦晓睡得清净多了。

“年纪大了，我现在熬不了夜了，真不知道现在年轻人怎么这么精力无限。”

亦晓把那遮光帘拉开，一床浅灰色的被子被整齐地掀开一半，她其实早上没叠被子，但看起来就像叠好了一样。

那床被子看起来薄而柔软，却看起来很大，显然亦晓把家里两米来宽的被子放在这张只有一米二宽的床上了，亦晓说，她睡觉时底下垫一半，上面盖着一半，这样冬天也不会觉得冷。

她说着用食指勾起我的下巴，她身高比我略高一点，我的下巴被她勾得扬了起来，仰望着她。

“你今天一定要好好发挥。”

我牵起那只勾住我下巴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吻了又吻。

她紧接着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颈窝，套在我耳边说希望我进行某个动作，我整个人被她说得汹涌澎湃，连忙走进卫生间洗漱。

卫生水龙头座锈迹斑斑，镜子上布满水垢，和我之前住的省医宿舍并无二致，对比省医那现代化崭新的病房楼，这个老旧的宿舍楼仿佛是快速发展的省医在上个世界遗落的，我一边刷牙一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我的眼睛神采奕奕，鼻骨挺直，嘴唇微凸，新年过后，我即将三十一岁了，但看起来仍然挺年轻。

亦晓一定很满意我现在的状态，相比于她现在身材发福老公而言，有时候我感到十分费解，男人明明比女人过得潇洒舒适很多，为什么总比女人老得快。

在水流声中，我听到外面传来亦晓手机视频接听的提示音，亦晓没有接听，她拿起手机走到卫生间的门口，把手指放在唇边对我做出“嘘”的动作，我心领神会地对她点了点头。

他老公先是向亦晓报告团团今天在幼儿园的表现，亦晓的老公并不知道我在场，对他的妻子说了些私房话。

“老婆，上次那孩子和我们家无缘，但这次我认真想了一下，团团还真需要一个弟弟或妹妹做个伴。”

“得了吧，别提那个孩子了。”亦晓看似平静的声音有些发颤，那种因为尴尬和惊讶的发颤，清晰到传到隔壁卫生间我的耳里。

“老婆，我知道上次那个孩子是我不对，我们什么都没准备好，但如今我妈也退休了，团团也上幼儿园，我们现在完全是有精力的”。

这边亦晓是久久的沉默，她大概很想发作，但碍于我还在现场，她便把一些话生生地吞了下去。

“团团现在多孤单啊，等我们老了，团团有个兄弟姐妹照应不是很好吗，而且你现在还年轻，越晚生小孩对你身体也不好……”

那边亦晓的老公，继续连珠炮地劝说。

“行了，要忙论文呢。”

亦晓不耐烦起来。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太过于重视你的论文，论文就算核心录用了，将来你职称就算因为这篇论文通过了，一个月能多多少钱，这样值得吗，现在对我们而言，首当其冲是要个孩子……

“你说要个孩子就要，毕竟你不用半夜起来喂奶。”

我听见亦晓冷笑一声说。

“团团小的时候，我哪次说不要帮忙，是你不喊我啊。”

“行了行了，我真的困了，你让我好好休息吧。”

亦晓这次起了情绪，她匆匆地和她老公挂完电话。

我在卫生间里磨蹭了一会儿，那边的亦晓寂静无声，我想她需要释放一下情绪，我缓缓地穿好睡衣，刚准备走出卫生间的门，亦晓就走了过来，一头扎在我的怀里。

她整个人就像站不住一样，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稳住她的身体。

“我们要赶紧睡觉，我想体会极致的感觉。”

她在我怀里软绵绵地说，显得有些疲惫。

“从睡很大的床一下子睡很小的床？”

亦晓噗嗤笑了起来。

“你总是有一下子能让我开心的能力。”

我和她蜷缩在宿舍狭窄的床上，我们两把她薄薄的被子紧紧裹着身上。

她身上现在只有手腕上那根飞鸟手绳，在她脱完所有的衣服之后，摘下蝴蝶结发绳，褪去了那根崭新的玫粉色四叶草的手绳，她从枕头下方，在我吃惊又喜悦的眼神里，又慢条斯理地戴上我以为她扔掉的飞鸟手绳。

我让她把旧的手绳给我，把那根有点泛白掉色的手绳换掉，亦晓摇了摇头，她说不知道我从未了解她，还是我已经忘却她，她其实一直很难舍弃一样习惯了的东西。

亦晓那天心情不是很开心，我尽量什么都迁就她，她让我做什么，我就依着她，她让我调整姿势，我即使感到不舒服，我也会尽力忍受着。

她的高潮听起来很悲伤的样子，呻吟的声音不知是享受还是难过。

遮光帘密不透风且没有一丝光亮，她大口并急促地喘息，听起来不知是快乐还是难受，我很想掀开遮光帘，让冷冽却新鲜的空气蔓延至这封闭的积木盒子中。

她的高潮结束后，她变得十分疲惫，她立刻离开我的身体，我试图抚慰她，哪怕轻轻拍她的肩膀，她都疲于应付，轻轻把我的手推开。

像是心存歉疚般，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她翻转了身背着我，那个拍肩像是对我刚刚的表现表示肯定，但现在她真的累了，我不要再打扰她了。

身侧传来亦晓均匀的呼吸声，每当这个时候，我不敢再触碰她，我无意中一个转身，她很可能就会醒过来，我入睡比她晚，她很快能进入睡眠，但睡觉比我浅了很多。

亦晓和丈夫的通话仍然回荡在耳际，亦晓居然为她的老公流过一个孩子，对于我而言，这是男人对女人一个重大的伤害，每次我去手术室，看到那些长长的探针刺入女人的身体，我就会感受到头晕目眩，病房上那些女人们打了麻药，正安详地沉睡，那些痛苦仿佛转嫁了我，我感到反胃，脸上冒出许多虚汗，头脑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