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阶盘旋向下,每一步都带着回响,如同敲打在奥斯卡紧绷的神经上。卫兵时不时就粗暴地推搡下奥斯卡,他被押解着穿过王宫内部宏伟却压抑的回廊。墙壁上精美的挂毯此刻在摇曳的火把光芒下,映出卫兵们和奥斯卡扭曲怪异的影子,火光在卫兵们冰冷的面甲上毫无温度地跳动。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门上雕刻着河谷邦的徽章。门内传来模糊的咆哮,像是受伤的雄狮在低吼。
“陛下!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家伙,自称是您的使者!” 押送奥斯卡的卫队长隔着门高声禀报,声音带着一丝邀功的急切。
“滚!什么使者?哪来的狗屁使者?我要的是贼首的头颅!!” 布兰德王暴怒的吼声穿透门板,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奥斯卡一听赶忙大喊:“陛下!我是奥斯卡!刚从奥德堡带回拉莱丝小姐的信物!” 他焦急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甚至压过了门内戛然而止的咆哮话头。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门外的走廊,卫兵们面面相觑,连那队长按在奥斯卡肩上的手都松了几分力。
片刻后,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隙,一个宫廷侍从探出半张苍白的脸,眼神惊恐地扫视着,声音细如蚊蚋:“陛……陛下宣他觐见。”
虽然严格来说仍然于理不合,奥斯卡还是用力甩开卫兵摁压钳制他的手,抱紧拉莱丝给的包袱,大摇大摆地在众守卫的视线中走进华丽的厅门。
河谷邦的王座厅比埃多拉斯金殿更加宏伟,也更为阴冷。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青铜火盆里的火焰熊熊燃烧,却驱不散角落的寒意。布兰德王并没有坐在王座上,他像一头困兽般在王座前的高台上来回踱步,华丽的王袍下摆沾染了灰尘,金铜色的王冠歪斜着,曾经锐利的眼神此刻布满了血丝,深陷的眼窝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烦躁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
他猛地停步,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钉在刚被推进来的奥斯卡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怒火,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下的希冀。
“奥斯卡?” 布兰德王的声音沙哑低沉,仿佛砂纸摩擦,“信物呢?拿来!快!”
他朝奥斯卡伸出的手甚至都在微微发抖,奥斯卡毫不怀疑自己要是站得再近点会被国王的手直接戳中。
他没有废话,立刻从贴身行囊里掏出那个精心包裹的扁平盒子,双手奉上。
布兰德王一把夺过,动作粗鲁地撕开系带,打开盒子。当那两幅画映入眼帘时,他的呼吸明显一窒。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幅绘有不存在王室成员的全家画像,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扫过画中每一个人的脸庞,尤其是那个有着深棕色卷发、笑容明媚的少女,犹豫许久后指腹还是轻缓扫过少女的面庞。
接着,他又拿起那幅苍白的小像。当他看到画中女儿那雪白的发丝、透明的肌肤和那倔强又疲惫的微笑时,整张脸都皱起来了。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奥斯卡急切发问:“信呢?她的信呢?她……她难道没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
奥斯卡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很遗憾,没有。我本来也觉得奇怪,但拉莱丝小姐的的确确只给了我这两幅画。”
布兰德老气横秋地重重叹口气,颓然地退后几步,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王座台阶上,然后低头望着手中拉莱丝的小像哑声开口道:
“你看到了外面……是什么情况了吧?一场小小的叛乱……本来不足挂齿。一群愚民,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可你听见他们喊什么了吗?”
“……听到了,”奥斯卡如实回答,“说什么……妖异……献祭……不详……之类的。”
布兰德王口吻中的冷笑清晰可闻:“你来猜猜,这说的是谁?”
“不会是……拉莱丝吧?”
“除了她还有谁!”布兰德突然咬牙切齿地加重语气,“这是何等的荒谬……和可笑!我为了平息那些针对拉莱丝的流言蜚语,为了所谓的‘王室的体面’和‘安抚民心’,亲手……亲手把我的女儿,从族谱上除名!我像个懦夫一样,把她像送瘟神一样远远送走!她一定是心里怨恨着我才不知该如何下笔措辞吧。我不怪她,我根本就是牺牲了亲女儿做了件毫无意义的事……!”
他猛力锤了下冰冷的橡木桌面继续对着空气斥骂:“我以为这样就能堵住悠悠众口!我以为这样就能让百姓们满意!结果呢?拉莱丝如今远在洛汗!可那些叛贼根本不在乎事实!他们只相信那些狗屁不通的谣言!他们需要一个‘妖女’来为他们的不幸、为这乱世背锅!而我……而我这个国王,我这个父亲,反而成了那个亲手把‘罪名’安在我女儿头上的帮凶!” 他发出一阵苦涩而疯狂的大笑,“你想想,倘若我真被落到要交出女儿的地步,交了便是承认她确实是个灾星,若是说实话那别有用心的人也可以解释为我是心虚才把人送走,反而又落实了拉莱丝的‘罪名’,我怎样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