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体兀自颤抖着,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等到时昼与面色发白的詹人羽先后踏出车门,白色的车身便如同失去了所有能量,悄无声息地完全解体,化作一地零落散乱的碎白纸屑,随风消失不见。
一位身着灰青色唐衣,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垂手侍立在大门外恭候。
面对那辆处处透着诡异的纸扎车,中年男子神色镇定自若,仿佛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一见时昼下车,他那张原本威严肃穆的脸立刻切换成殷勤周到的迎宾模式,快步迎上前来,语气恭敬而圆滑:
“远道而来辛苦了,时部长。近日家中事务繁杂,几位宗老都在处理要事,实在抽不开身,只好由我这个不成器的小辈前来迎接。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您多多海涵。”
“在下备了点茶水点心,还请两位随我来。”
他一边寒暄,一边不着痕迹地侧过身,手臂微抬,似要顺势将时昼二人引向待客的偏厅。迫不及待却不失礼数的姿态,仿佛面对的并非贵客,而是需要小心哄骗,姑且稳住的两匹洪水猛兽。
时昼自然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径直摆手打断:
“不必麻烦,直接带我们去罗家的正堂。”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瘆人的威压将正欲发话的中年男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或者,” 时昼唇角微勾,语气轻缓,却字字敲打在对方的心头,“我们自己闯进去,也行。”
处事圆滑的中年男人当即意识到,若自己再多嘴半句,必将真正激怒这位诡部内最凶最恶的煞神。他瑟缩了一下肩膀,终于放弃了拖延时间的念头,认命地在前引路,姿态比先前恭顺了不少。
沿途假山错落,流水潺潺,亭台楼阁无不精巧,处处彰显出累世的富贵与底蕴。越往深处行走,詹人羽心底越发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不仅是依循风水格局的布置,就连庭院中镇宅的青铜瑞兽,都与记忆深处罗家本宅的景象逐一重合。
尽管因为养子的身份略显尴尬,罗姨鲜少带他们三兄弟去本宅见客,但偶尔随行的那几次,那种隐藏在极致奢靡下,无孔不入的封闭与沉闷,始终如同阴云笼罩在本宅上空挥之不去。此刻,那份沉积于心的压抑感再度漫上心头,随着目的地的接近,愈发清晰起来。
下一秒,詹人羽便与静立于正堂大门外的养母,四目相对。
眼前的罗恨美,绝非那个久居上位,将本家诸多老古板压制得喘不过气的女当家人。她的外表年轻了不下二十岁,一条乌黑的长麻花辫垂在肩侧,衣裙素雅,略显稚嫩的脸庞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彷徨与不安——正是涉世未深,最为天真无邪的年纪。果不其然,负责引路的中年男人一见到年轻样貌的罗恨美,立刻向时昼与詹人羽介绍道:
“这位就是我们本家的大小姐——罗清美,昨天刚从学校赶回来,时部长想必还未曾见过本人。”
詹人羽知道养母年轻时曾主动改过一次名字,毕竟在现实中,会选择“恨”这种过于极端的字眼为儿女命名的情况,实属罕见。只是他未曾料到,自己竟会在怪谈游戏的副本之中,遭遇尚未改名的母亲。更令他难以确定的是,处于这个时间节点上的年轻母亲,究竟是否保留了未来的记忆?
她还会记得自己养育膝下的三个孩子吗?
碍于中年男子在场,本该詹人羽无法冒然出言试探。好在这位在家族中握有一定实权的分家人并未将年轻未掌权的大小姐放在眼里,简单介绍过后,便颐指气使地吩咐“罗清美”将两位贵客迎入正堂。
——无论如何被宗老委以重任,似他这般的偏支子弟,也没有资格擅入罗家象征权力核心的正堂。反倒是他所轻视的嫡系小姐,能够随宗老自由出入。
罗清美对偏房叔伯嫉恨交织的视线恍若未觉,她低头揪着自己的衣服,明显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未有多余的寒暄,年轻的罗家小姐默然转身在前方带路。时昼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住詹人羽的肩膀,两人略慢半步,紧随其后,踏入了那栋仿佛自根基便氤氲起不祥气息的陈旧古宅。
“正堂内有几条禁忌,烦请两位外客牢记。”
年轻少女的脚步不停,毫无预兆地抛过来几句冷冰冰的规则——
“莫要问名,莫要问时,莫要问祖,神佛在天,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