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的手滑溜溜的,一下就戴进手套,如今一试,皲裂的皮肤总会勾住毛线,互相撕扯。
真是狼狈。
铃声响了。
她远程声控接起。
“施老师,我听小刘说您昨天给我办公室打电话了。”
施清如倒了杯茶,倚在桌边回应道:“对,我想捐赠一笔钱,我信得过你。小杨,请一定让钱到需要它的人手上。”
电话对面的人深吸一口气,“施老师您放心,助人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人生目标,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去帮助需要的人。”
“嗯。”
“您这次是打算捐赠多少?还是十万吗?”
“不,五百六十万。”
电话那头静默良久,“施……施老师,我没有听错吧?”
施清如莞尔,“没有,就是五百六十万,是我的积蓄。”
小杨哽了哽,“您是遇到什么事了吗?为什么突然要捐赠这么多?”
“没有,我想了想,我平时也花不了多少钱,留着不如给需要他们的人。你知道的,我没有子女需要考虑。”
“您还是再多考虑一下吧,这对我们这个小组织来说实在是太大一笔钱了。您应该多留点钱傍身。”
“傍身的钱我留了。小杨,我只希望它们能发挥出作用。现在医学进步了,胰腺癌已经有手段可以预防和治疗,但它的费用依旧不低,即使有保险,也还是能压垮很多人。不光是胰腺癌,还有别的病痛。我知道五百六十万只是杯水车薪,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好,我明白了。施老师,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嗯,谢谢。”
-
开春了,成华中学旧校址的玉兰花开了。
早晨不再有铃声响起,傍晚不再有叽叽喳喳的欢闹声。
江边高楼之中,张言静哭干了眼睛,一遍又一遍擦着干涩的皮肤。
春天到来以前,施清如离开了。
她被发现倒在家中客厅,安静地躺在地上,死因是气体中毒。无外人进入痕迹,也未结仇怨,起初警方推测她是自杀,因为在房间里发现烧过东西的痕迹。烧火的盆里发现了没烧干净的信封和掉落在外的一根红色毛线。
但后来发现她并没有留下遗书,经济和心理状况皆良好,无自杀倾向,于是还是以意外结案。
言静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在大学时施清如曾说过:“我不会殉情的,生命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况且人死了就能找到爱人吗?如果找不到呢?那岂不是白白死了。”
言静又想起十年前,也是施清如,她说:“如果有天我离开了,我不想入土为安,我想我的骨灰被洒入大海。”
大海,广阔而深邃。
在她们四十七岁那年,施清如因忽然的抽筋险些在法国的一处湖泊溺水,被救上岸后,她全身颤抖地看回那平静的水面。她没有向谁讲述溺水的可怕,但张言静却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无法言说的恐惧。
在那之后,她惧怕游泳,也再没有乘过船。
她却想在魂散时,落入大海。
张言静捂着脸趴在膝上,静静抽噎,丈夫与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也在掉眼泪。
施清如的遗嘱很简单,她没有子女,没有尚在世的直系亲属,于是她将名下两套房产、两辆车和剩余一百多万的存款全部留给了张言静。
言静手里捏着在房子里找到的一张字条。
「言静,对不起。
我想自私一次。」
张言静知道,她一直明白,她们都一样。
对于施清如来说,还在这世上的人中,她最爱张言静。
言静亦是如此,父母、伴侣、孩子之外,她最在乎的便是施清如。
但在彼此之前,都有更重要的人。
张言静的最爱尚在世上,而施清如的最爱已在很久很久以前便被剜去了一块。父母是牵着她的丝线,丝线未断,她不敢也不忍离去,她捧着重新拼凑起来的心和父母相伴此生。
可最后连同那丝线也断了,捂着心的手放下了,早已碎裂的心终于叮叮当当落了地。
她要放弃自己守了半辈子的理性,去自私和感情用事一回。
自知晓那个人死后,一场漫漫无际的雨,已在施清如的生命中下了半生。
当张言静带着施清如,将她的灰烬终于洒向海天之间时,她终于可以在万里晴空下,流下因一个人而攒了半生的眼泪。
泪水落入海,整片海皆是她的遗憾。
海底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水面的阳光宝石般流动着、远离着。
这一生,她唯一没有学会放下的——是执念。
陈安平,
这次,
我一定会找到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