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向前。
中有君的须状物从侧面包抄过来。数十根、上百根丝状分叉同时向梁挺的存在延伸,每一根的末梢都带着方才吸收泠秋时凝出的异彩,如进攻的毒蛇般向他扑过来。梁挺没有回头。他将沉官之力在最外层展开,那些被他吞入的名字碎片在沉官的回溯作用下暂时获得了一层“曾经存在”的壳体,每个名字都带着原主生前的某一个瞬间。
这些瞬间在沉官之力的牵引下向四周铺开,像一层密密麻麻的瓦片覆在他存在的表面。中有君须状物触及那层瓦片时,末梢的异彩与形形色色的瞬间发生了某种共鸣。那些瞬间里有太多不属于梁挺的记忆正在自行展开,须状物的绞缠动作在那层共鸣中变得迟疑。
梁挺穿过了第一层须状物的包围。
他逼近了第二层。这一层比第一层密得多,须状物之间的间隙被更细的丝状分叉填满,每一根分叉的末梢都悬着一粒正在搏动的、与心脏同频的暗红色光点。光点在须状物之间来回游动,游动的轨迹在梁挺面前编织出一道不断变化的、无法预测走向的网。
他将沉官之力压缩到更紧的密度,让那层名字彼此之间贴得更密,几乎不留缝隙。他如同一枚被反复打磨过太多次的楔子,硬生生从那些游动的光点之间挤了进去。光点擦过他的存在边缘时带走了那层瓦片最外缘的几个名字,名字被光点吞没的瞬间,他感觉到那五个人的全部痕迹正在从世界中消失,连一丝涟漪都不剩。
梁挺没有停。他继续往里走。
突破第三层包围后,他见到了。
空间被一种均匀的、不断脉动的暗灰色质地填满,脉动的频率比先前那颗核心的搏动慢许多,慢到梁挺在最初几拍中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被那种暗灰色质地包裹,质地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来,将他的沉官之力连同那些名字瓦片一起向内压。
他感觉到了极致的冷。冷得沉官之力的回溯都无法回溯到任何一个比“此刻”更温暖的片刻,因为所有的刹那都在那种冷中失去了温度。名字瓦片上的那些瞬间变成了一帧帧冻结的画面,画面里的人不再呼吸,不再动作,不再有任何属于活物的迹象。
但他还在往里走。
那片暗灰色质地的尽头,有一道缝隙。
缝隙很窄,比发丝更细,比月光更薄,几乎不存在于任何维度之中。可梁挺感觉到了它,那道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外渗,渗出的质地与太虚底层那片亘古的暗完全一致。那便是默然之君所在之处,比整个太虚更深,比所有规则更早,比“早”这个字本身还要更早。
梁挺将沉官之力从自身存在中彻底剥离,过程没有犹豫,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走到了家门前,将攥了太久的钥匙从钥匙环上拆下,对准锁孔捅进去。
须臾,梁挺感觉到了那道缝隙正在向两侧让开。
并非出于允许或接纳,更像是水在手指插入时自行分开,没有意志,无需判断,只是被动地响应了某种更深层的秩序。
梁挺向前推进。
五千三百一十七个名字在接触到缝隙内壁的瞬间同时开始发光。每个名字都带着原主生前的某一个刹那——一个妇人临死前望向窗外的最后一眼,一个孩童被剥皮前攥紧拳头的姿势,一个老人在黑暗中用指甲抠进砖缝里的那一声声刺响——所有这些刹那同时亮起,在缝隙内壁上投下密如繁星的光点。
而他,即将为自己那属于人的傲慢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