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表情变得惊疑不定,如此昏暗的光线,陈公公的容貌不甚清晰,但他是聪明人,从只言片语中能判断出墨兮的言下之意。
“你是皇室子弟?”皇帝的声音充满不可思议,“怎么会去做太监?”
能在御前伺候的,可是经过层层筛查与背调,根本不存在假太监冒充之事,所以太监必然是真太监,可皇族子弟,怎会受此屈辱?
况且,身边被细作渗透,皇帝就已经觉得这是世家极限了,他的脑洞还没大到往自家人身上想。
陈公公“啪”的一声盖上箱子,将里边的玉简后抛给门边的墨兮。
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肌肉抽动,他看着面前皇帝保养得宜的容貌、即便死了也风度依旧的气质,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仇恨。
然而可能是太监做久了,即便再生气,说出的话也不失慢条斯理的腔调,“陛下怕是忘了,登基后的那几年,对兄弟们的清理。”
那一年,身有残缺的兄弟被丢进了宁岁宫炼魂。
那一年,外出剿灭邪祟的我被部下背叛,死里逃生只敢隐姓埋名。
那一年,留守在京的媳妇被你召见入宫,出来的却只有一具冰冷尸体。
“那一年,发生了好多事啊。”陈公公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有种磨牙吮血的恨。
“侥幸苟全性命的我发誓,谁能替我报仇,我就卖命给谁,傀儡印算什么?”陈公公笑得阴恻恻,“你就连江山都卖给外族了,真不想承认,我们是兄弟啊。”
我们,居然是兄弟。
我们,果然是兄弟。
皇帝眼里有片刻愣怔,距离登基已过去太多年,许多细节已然记不清,但他还未忘记那几年的血色。
年轻的帝王疑心很重,外有拥兵自重的四域之王,内有野心勃勃的兄弟,很多事情,想做,就去做了,天家不讲情分。
至于兄弟的老婆,可能是抵死不从,也可能是怀有身孕留下来是个隐患,处理也就处理了,皇帝毫无愧疚,也不会为已发生的事情懊悔。
重要的是眼下。
皇帝尝试挣脱,却发现傀儡丝着实坚韧,凭他之力,怕是难以对敌屋内二人。
暴力破局的路被堵死,他打算靠谈判为自己争取最好的待遇,当然,这又是一轮与虎谋皮。
“众所周知,低位面承接不住高位面的存在,裂魂目前也只派出分魂降临,作为此间代行者,想要彻底击杀本体以除后患,只能通过飞升到祂所在的位面。”
“据皇家典籍记载,我们所在乃小千世界,修为天花板不过化神,此间之上还有中千界、大千界,想要在茫茫大千世界寻找到一名仙,难度可想而知。”
“只要祂一日不除,就永远是悬挂在头顶的威胁,而我可以帮你们定位祂的位置。”
皇帝说出自己的筹码,“无论将来谁飞升,都有机会为老家消除隐患,你们也不想这方位面被一位仙惦记吧?”
“这就是你一直留着涤尘剑主的理由?”墨兮语调奇异,“留一把对付裂魂的刀?”
皇帝扯了扯嘴角,语气意味深长,“毕竟她最合适不是么,况且,我们都需要这把刀。”
“是啊。”墨兮大方承认,“毕竟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傻事,还真没几个人愿意做。可惜现在,刀断了。”
气氛突然安静。
半晌,皇帝慢吞吞的声音在密室中响起,“她现在还没死吧?”
盘着玉简光滑边角的修长手指顿住,墨兮冷淡的瞳眸直直看来。
皇帝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捕捉到对手隐秘心思的政客,眼中满是算计,“看来,你不太想让这把刀活啊。”
被盘包浆的玉简缓缓转动,手的主人似能通过此动作缓解内心的不平静。
墨兮的话一如往日四平八稳,不露半分破绽,“谁知道呢。”
“呵。”皇帝的声音多了几分看透的了然,“毕竟棋圣也出身世家啊。”
这把刀,上弑神魔皇权,下屠世家恶徒,对棋盘上的操盘手来说,是一把飞鸟尽后该折断的良弓。
“傀儡师总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傀儡,如今这把刀断了,不打算换一把新的吗?”言语试探过后,皇帝依旧没忘求生,“比如,我?”
墨兮沉沉地盯了他一会儿,傀儡丝扭动,深深扎入魂魄深处,“啊,那就看你表现了。”
皇帝眼里迸发出绝处逢生的精光,一旁的陈忠垂下头,掩饰住眸底的嘲讽。
此时此刻,皇帝虽还没魂飞魄散,但在陈公公心里,已然是块注定被榨干抛弃的残渣了。
青稚雅的意识在一片温暖中苏醒,醒来后发现魂正在天上飘着,点点金光汇聚入身体,背后还播放着颇为盛大的场面。
回头一看,巨大天幕映入眼帘,回放着自己怼天怼地对皇帝的英勇事迹。
啊这。
正当她迷茫之际,耳边突然响起三道声音。
“夫子别慌,皇室的恶行被曝光天下,如今有万千百姓感念你为民而战,庞大信念足以吊住性命,之后我们再想法子助你完全康复。”
“涤尘剑主,在下暗宗书圣王刻拙,陛下曾有命,若皇室之败无可挽回,无比保你一命,留有用之躯阻魔仙、世家恶行,之前相斗无非立场不同,然与世家为敌,我们则可算同袍。”
“剑主勿忧,傀儡身已备好,随时可用。”
青稚雅的脑子在接收完这三条信息后,停止了转动。
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有点像为老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结果同僚、老板、对家联手把人从土里刨出来,附赠一句“工作没做完,起来继续干”的鼓励。
太阴间了。
奇奇怪怪的念头一闪而逝,青稚雅注意力转向底下魔气最为浓郁的点。
介于如今灵魂体状态,外加无数信仰不断汇聚,她对于某些东西的感知前所未有的灵敏。
两团魔气浸染的魂魄相互厮杀,而她,“看”到了独孤初雨的核。
那是与本体相连的真,是追本溯源的根。
青稚雅动了动手指,涤尘发出嗡鸣,剑鸣清越,若九天之上传来的仙音,裹挟着远方的风贯穿整片战场。
那一刹,所有听到剑吟之人皆是一震,心上齐齐冒出一个念头——涤尘剑主没死!
独孤初雨心有所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个身位。
在他退开的下一刻,无形剑意刺破黑暗,差一点便能剿灭这一丝魂魄。
独孤初雨大骇,这一剑上蕴含的毁灭之力,不是普通的杀伤性术法,若挨碰上,绝对会穿透空间壁垒,伤及本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