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并不关心这个孩子,他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不过有了孩子做缓冲,两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殃及池鱼了。陈院长松了一口长气,本以为要逃过一劫,沈伯川却不知怎么跟吃错了药似的,转头道:“陈院长,朕给你们陈家指的儿媳,可还满意?”
此话一出,空气霎时冻结,每个人都菜色泛滥地瞥着陈院长。然而陈院长沉吟片刻,作揖道:“乔姑娘很好,会医术、懂药理,配犬子算是低就了。”
拿前朝罪臣之女,还是已故神官葛灵的亲妹妹配陈家长子,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凌迟!在场人都听得出来皇帝是在故意点陈院长,让他当众承认这门婚事,等于是向全天下宣布,陈家门楣,不忠不孝。
沈伯川却嫌他承认得不够彻底,“看来陈院长对朕指派的婚事颇有微词啊,怎么,那‘葛’姓是什么腌臢之物?提都不愿提起?”
陈院长笑了笑,“乔姑娘父母皆已亡故,今后由我陈家好生照顾,往事成风,随他去吧。”
沈伯川的眼神立刻沉了下来,“倘若朕不想随他去呢。”
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陈院长面露难色,布满褶皱的手剧烈一抖,但面上滴水不漏。
“陛下,此事……”
“够了!”谁知萧璟猛地攥住了沈伯川的腕,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生生劈开了满室的凝固。
萧璟难得用这么大劲,五指如铁钳一般,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虬结隆起,仿佛要把对方的骨头捏碎。可他的手臂,却在微微地抖。
沈伯川垂眼,看着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没动。
萧璟抬起头来,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红得像熬了几夜未眠。他就那么望着沈伯川,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来,“沈伯川……”
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气音的颤抖。
“乔姑娘和皇权从未牵扯过,能不能……”
他的声音低下去,那只扣在沈伯川腕上的手也松了几分,变成近乎哀求的轻握。
“她与我没有半分关系……能不能,放过一个无辜之人……”
到这里,他的声音终于彻底哑了,尾音碎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他垂下眼,嘴唇抿成一条线,补上了最后一句——
“就算我求你……我求你……”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了两遍。
屋内一片死寂。
曾经,葛天乔惜败程义舟,落选暗卫处“影子”一职,要被处死之际,他一句话就可以把人救下。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放了她。”暗卫低头退下,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可如今,他要在仇人面前摇尾乞怜、卑躬屈膝,去求那一份虚无缥缈的“赦免”。
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讽刺的画面了。
在背叛他篡夺江山之后,现在还要夺走他为数不多的旧人……
沈伯川,你真的好恨我……
“既然和安这么求朕了,那朕也该给和安一个面子,你们退下吧。”沈柏川以为他终于心甘情愿了,心情大好,小手一挥,寝宫内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璟默默地解开衣服束带,眼神空洞,脸色惨白,像个被玩坏的破布娃娃,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
沈柏川拥上他温凉的身体,如获至宝般轻唤他的字,一声一声,恍如要把错过的、欠下的,全都一口气唤回来。
“和安、和安,萧和安……你求我放过谁我便放过谁,我们一起把孩子生下来……没有人打搅我们……我会照顾好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他的体温很高,像个小火炉,萧璟却觉得很冷很冷,从未这么冷、这么累过。他讷讷地昂起头,瞳孔涣散,目光所及是一堆模糊的影子。
“那你放过我吧……”
麻木的声音传进耳畔,沈柏川当即睁大了眼,那股令人窒息的不安感又从心底冒了上来,仿佛鬼魅拉长身体缠上他的四肢百骸,叫嚣着要把他吞噬殆尽。
他放开萧璟,看到他瞳孔里的微光早已不在,只剩下一片垂死的晦暗,“为什么……”
你不是喜欢我吗?
你不是会救我吗?!
你不是人人敬仰!爱民如子的太子殿下吗!!
“我累了……”萧璟扯了扯嘴角,无力地道,“放我走吧……”
他登时大吼道:“不可能!你最好断了这份念想!”
说着便把他用力地揉进自己怀里,宛如悬崖边上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他的手劲会把这颗草硬生生折碎,也不会放过它一分一毫。
“你是我的!你坏了我的孩子!你哪儿也不许去!……”
萧璟万念俱灰般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