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啊。”谢风眠重新用手撑起头，翘起二郎腿，颇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但是我能怎么办，是钰儿姐犯错在先，我总不能不顾王法吧，本来是想假借入宫之名，找时机去看她的……”

萧璟闻言眉头皱了起来，“你和姜钰儿，什么关系。”

虽说姜家和赵家同属天水一脉，但两家女眷竟也如此亲密……

谢风眠讪笑着挠了挠头，“其实也没什么关系，我是旁支的女儿，家里不让读书，是钰儿姐一纸诏令让世家女子都能进私塾，后来她一得空了就来看我们，钰儿姐经常和我们说，身为女子也要读男子的书、走男子的路，像男子那样射箭骑马，不甘屈居人后。”

萧璟：“……”

“所以我不相信……”说话间，谢风眠压抑难耐地咬了咬牙，喉腔嗡出一声哽咽，“这样的钰儿姐会是通敌叛国之徒……”

萧璟低垂眼睫，默默地拿起了食盒里的匕首。

你的钰儿姐不是为了通国，而是为了弄死我。

谢风眠抹了抹眼泪，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可能对一个疑似敌人的人和盘托出了，掩饰性地清了清嗓，有意无意地转移话题，“那个刀，是陈大人托我捎来的，陈大人让你随身带着，若有危险就拿来防身。”她时不时瞥一眼萧璟，又不敢和人对视。

以前常听民间话本说萧公子和钰儿姐仇深似海，但今日交谈之下，她却不觉得他似传言那般难堪……反而……

他身上有一种君子端方的书卷气。

明明他三句话里有两句是试探，她却怎么也竖不起心防。

萧璟没再追问她与姜钰儿的事，“铮”一声抽出刀身，明晃晃的刀锋映照出他的眼睛，他随意地掂量了几下，抛在空中转了几个圈，继而并拢食指和中指，信手一挥，那刀便听话地夹在他手指间。

“是把好刀，替我谢谢陈念。”

谢风眠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才讷讷地点了点头，“哦……哦。”

萧璟把刀收入鞘中，放进怀里，见谢风眠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道：“你还有事吗？”

“哦，我没事了，我得把这些东西藏起来……”经他提醒谢风眠才回过神来，赶紧麻利地收好食盒，用布包好揽进怀里，转身向门口走去。

望着她不太熟练以至于有些笨拙的背影，萧璟扬声道：“谢婕妤，陈念是给你许了什么东西吗？”

会让一个人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耍小动作，除了陈念事成之后的承诺让人垂涎，他想不到别的理由。

谢风眠听声驻足，看背影她似乎迟疑了一瞬，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仰起头，轻声道：“萧公子，不是每个人都要有利益交换才肯帮忙，这些天我看你被陛下折磨得不成人样，我可怜你，仅此而已。”

萧璟：“……”

女孩推开门，阔步走了出去。

木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静得能感受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迅速攀升的体温，那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姗姗来迟的羞愧。萧璟半张着嘴，良久才从嘴里憋出一句——

“谢谢你……”

·

当夜子时，萧璟按照约定来到信上指定的地点，果然看到陈念穿着银色盔甲在等他。

信上内容并不多，只有短短几句。

「今夜子时我在泰和苑等你，你若不来，我便闯进后宫强行带你离开，哪怕为此背上谋反的罪名。——陈念留」

明月高悬，朔风生寒。竹亭里的陈念在望见他的刹那，眼底骤亮，如烛火初燃，满眸生辉。

“你来了。”

萧璟一步一步登上台阶，走向他的每一步都那么吃力，终于他来到他跟前，沉沉地道：“陈念，今日的信我就当从未见过，回去吧……”

陈念并不接话，目光把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握住他的手腕，用三指给他号了个脉。结果这盈盈一握，他的脸就跟锅底一样铁黑铁黑的，“精血亏损，肾气下行，他不顾你的身子强行占有你，你就跟个傻子一样任他欺负？！”

萧璟立刻甩开他的手，冷冷地道：“这和你没有关系。”

“那我带你离开这里！”陈念反手握住他的手，就像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一样，用力地、温柔地直视他的瞳眸，“我带你逃走！我们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你再也不会被任何人伤害！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你不是说想做教书先生吗？我们去巴蜀，那里地势险峻无人敢去，我们开一间私塾，教那里的孩子读书识字……”

一字一句，恍如刺破长夜的惊雷，震得人头晕目眩。

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将整座庭院浸在一片清辉之中。陈念就这样沐浴在月光下，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锋芒被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半垂着，瞳仁里映着一轮小小的、清冷的月——那是他从少年时就敬仰的月亮。

萧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思绪犹如吹散的蒲公英漫天飞舞，却找不到发泄的支点，半晌沉默过后，他颤着声点了点头。

“逃吧，你带我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