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是这么说的？”沈伯川坐在大殿之上，在喝一杯香气袅袅的茶。

来通报的侍卫挎着官刀，单膝跪在殿前，字斟句酌地道了个“是”。

“是他亲口说的？”沈伯川端着茶盏，瓷白的杯壁映着他修长的手指，茶汤碧绿，几缕白雾悠悠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一月前，程义舟频繁上禀奏折，本本都是参御医陈念私买兵马一事。自陈念大婚以来，他们夫妇二人经常出入姜家，并在暗地里购买兵器和马匹，招募了不少人手。程义舟猜测此事或许和萧公子有关，劝他做好应对之策。

沈伯川将计就计，设了个自己要和赵统领去军营视察的局，故意调离禁军，想看看陈念会做到哪种地步。

再者，他也想看看，萧璟会怎么选。

但他没想到萧璟会这么轻易地答应陈念……

“……是。”侍卫的喉咙有些发紧，“萧公子亲口应了陈大人，两人约定今夜出城，往南边，即刻启程。”

殿内鸦雀无声。

那盏茶仍稳稳地端在沈伯川手中，杯中平静得不见一根涟漪。可跪在下头的侍卫却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绷裂——

“‘逃吧，带我逃吧’……原来你也会说这种话……”沈伯川垂下眼，看着茶汤中倒映的自己，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原来萧璟不是天生冷漠，他只是……不对他展露柔软罢了……

万千情愫像疯长的藤蔓攀上心脏，扎入尖刺，似乎要把这颗跳动的心绞生生拧成血泥，沈伯川一度以为自己不能呼吸了。

人生二十多年，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隐秘、无法启齿，就像一团化不开的委屈——是他完整地剖开自己以后恨他不选自己的委屈。

沈伯川缓缓收拢手指，瓷盏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没有松手，反而越攥越紧，仿佛要把来不及道明的爱恨情仇全都施加在这只脆弱的杯子上。

砰——！

茶盏炸裂，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汤混着殷红的血从指缝间淌下来，滴在御案上，滴在明黄的奏折上。

侍卫猛地抬头，“陛下！您的——”

“追。”

他没有看那只流血的手，只是盯着殿门外昏黑的夜色，眼底暗潮翻涌，一如暴风雨降临前夕的宁静。

“传朕旨意，天涯海角，也要给朕追回来！”

说完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活的。”

“……朕要活的。”

“诺！”

·

“你要什么？”陈念眨巴眨巴大眼睛望着萧璟，贴心地帮他裹紧毯子，把人裹得密不透风，只露一双眼睛出来。

萧璟的嘴掩在毯子里，说出口的话音闷闷的，“我说我要憋死了……”

陈念这才调整布料，给他留了一个换气的口子，“行，这样就不会有人认出你了，趁圣上还没回来，我们抓紧赶路吧。”

萧璟点点头，一蹬马镫，轻盈地翻坐上马，熟稔地拉住缰绳，让马适应了自己才冲陈念伸出手，“上来。”

此刻他们已经出了皇城，皎洁的月光似水般泼到萧璟周身，树林里安静得连虫鸣也没有，陈念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过了十几年都不曾改变的、快要冲破头颅的悸动。

一下一下，恍如隔世。

他没有抓住那只伸来的手，笑着拉住缰绳，把马牵向前，“你现在快七个月的身子了，马背上太颠簸，孩子会有危险，我这样拉着你平稳地走就好。”

萧璟：“……”

马儿一抖鬃毛，步伐缓慢地跟着陈念，蹄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萧璟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五指缓缓握紧缰绳。

凉风拂过，月色扑簌簌从枝叶的缝隙里筛落下来，碎成一地银币，陈念走在前面，银色盔甲被月光洗得发亮，甲叶相击着泛起细碎的波光，像是夜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冷不冷？”陈念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仿佛生怕惊扰了头顶的月亮。

“不冷。”萧璟下意识回答，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又道，“你这副盔甲挺好看，哪儿来的。”

陈念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回头，“好看吧，乔姑娘说这是他们家乡的盔甲，穿上的话，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马又抖了一下，缰绳在他手里轻轻晃动，月光一路铺了满身，犹如这世上所有的温柔，都落在了这条洒满银光的林间小路上。

萧璟却觉得一阵恶寒，东阳葛氏以锻造兵器闻名，其中最出名的便是这副“鱼鳞甲”，鱼鳞甲以防御力极强却异常轻巧著名，可做日常穿戴，但这副铁甲却有一个致命缺陷，那就是甲片如鱼鳞一般粘在身上，一旦破开，这些“鱼鳞”便会嵌进肉里难以拔除，所以历来使用鱼鳞甲的将军，最终下场都是穿着它战死。

凡披鱼鳞甲者，唯有两途，或生时亲手卸之，或着甲马革裹尸。

“一人可抵千军万马”，既是对它的美誉，也是对它的诅咒。

萧璟缓缓抚上胸口，把那里的布料抓得死紧，好像要生生揪出个洞来，“陈念，你告诉我实话，你和葛天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