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该不会都被听见了……

他半信半疑地走过去，扒开半人高的草，又看到了那个浑身补丁、脏兮兮的女孩，“怎么是你？”

女孩身体蜷缩、瑟瑟发抖，她捂着头，眼眶挤满了泪水，“大人，是小女子碍着您了吗？”

敢情这娃娃以为他是故意砸的她。

“不是的，我没看到你在这里，”沈柏川于心不忍地半跪下去，伸出了一只手，“过来吧，我看看伤哪儿了。”

女孩讪讪的，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瞅着他，迟迟没有起身。

“难道小公主还要我亲自过去接吗？”沈柏川叹了一口气，无奈之下爬进草丛。枝叶在他身上划过，稀里哗啦地搅下了一堆叶子，女孩呆呆地望着他，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光亮一闪而过。

终于，沈柏川来到她跟前，伸出了手，“走吧，我带你出去。”

女孩低头看着那只粗糙的手，讷讷地道：“阿娘说，男女授受不亲，女子在结婚前不可以和男子手拉手。”

听到“结婚”那个词，沈柏川不悦地皱了皱眉，“何止男女啊，男男也授受不亲啊……”话到一半，他愕然意识到自己不光身体弯了，思想也弯成了蚊香，连忙转移话题，“咳咳……总之我没有那个意思，如果你觉得膈应那拉手腕也行。”他一边说，一边握住女孩用衣袖隔住的胳膊，把人带向外面。

草丛里，泥土的潮润与枝叶的清苦交织缠绕，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味道。天边正翻滚着炽烈的火烧云，柔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落在沈柏川的后背上，宛如为他披了一层浅金色的薄纱。

他注视着前方洞口的光晕，心想这么美的黄昏要是能和萧璟一起看就好了，可他没看到的是，女孩的目光一直跟随他的背影，夕阳染红了海芋叶，也染红了女孩的脸。

半柱香后，沈柏川把人带到太医院，千叮咛万嘱咐要看仔细了，她还这么小，砸成傻子就惨了。

御医诊完说只是轻微伤，敷点药就没事了，他心里吊的一颗石头总算落了地，一屁股坐上长椅，在空无一人的大堂里醒酒。

这会药馆只有一个值班的御医，其他人都去姜家看热闹去了。

沈柏川酒劲过了，又双叒叕开始黯然神伤。

是啊，太子娶亲的大喜事，这热闹谁都想凑上一凑。

他望着那些花灯，还有象征着百年好合的花卉，心脏好似被尖刺扎了一下，里面流出又酸又疼的液体。他不是不想看萧璟穿喜服的样子，而是……他不想让别人看到，更不想……

这个婚服不是为他而穿……

“大人，您为什么要哭啊？”这时，女孩担忧的声音传来，沈柏川神游天际的灵魂被拉了回来，他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发现真的有泪，登时哑然失笑道，“我这是怎么了……”

女孩攥住袖口，轻而又轻地替他擦拭脸颊的泪水，低声道：“大人，您也是因为不喜欢这门婚事才哭的吗？”

沈柏川闻言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我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能被一个小孩子看穿心思。”

女孩垂下眼，默默地收回手，“小女子也不喜欢这门婚事，要是太子殿下能向陛下提请退婚就好了。”

沈柏川好笑地道：“要真是那样，被退婚的太子妃会怎么样？”

“会被骂吧……”女孩似乎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手指越攥越紧，指甲近乎要扎进肉里，“一旦她被退婚，不光本人，连同她的母家也会被波及。”

“是啊。但是呢，小妹妹你知道吗……”沈柏川忽然敛了笑，一拍她的小脑袋瓜，认真地直视她的双眼，坚定又严肃地道，“家族的命运不该压在一个人的肩上，如果这个家族是这么做的，那么它一定快完蛋了，同样的……”

他顿了顿，宛如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不忍，“一个王朝的命运，也不该压在一个人的肩上。”

女孩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掺杂着一丝茫然，“大人，小女子不太懂。”

沈柏川笑道：“意思就是如果你口中的太子妃不乐意结婚，她应该自己去退婚，而非把责任推给别人。”

女孩低下头，喃喃道：“可她要是真的这么做了……”

沈柏川打断道：“会被骂吧，被家族、被百姓、被所有人……”

“那……”女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是快哭了。

沈柏川不再看她，而是抬首眺望天边的火烧云，嘴角勾起一个不羁的笑容，“自由就是即便不被世界所接纳，也要拼尽全力争取的东西。人这一世，不就是为了一个‘求’字吗？为了那个得不到就朝思暮想夜不能寐的东西，不择手段又有什么问题？”

女孩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离他很远很远，远到触手不及，远到遥遥无期，但她始终移不开视线，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被告知，自己想要的东西，自己要学会争取。

哪怕贻笑大方，哪怕遗臭万年。

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