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报太监急匆匆地赶到御书房时,沈柏川正在草拟赐死废后的诏书,他刚提笔写下一行“废后姜氏,秉性乖戾,失德逾闲”的开头,就听到姜钰儿在别院自缢的消息。
哐当一声,毛笔掉落,墨水在宣纸上洇出一团扭曲的斑驳。
没过多久,姜钰儿畏罪自杀的流言就插上翅膀一般飞遍了整个京城,人人都说姜皇后善妒,戕害皇嗣,不配母仪天下。但赐死的诏书未下,沈柏川还是为她举办了后事,给她留住了最后一分体面。
萧璟远远地站在城墙上,望着地面送葬的队伍锣鼓喧天地穿过午门,披麻戴孝的谢风眠扶着棺椁哭成了泪人,黄铜色的纸钱与白幡呼哧作响,把这一小片天地笼罩在灰败的阴影里。
他半束半散的长发被风带起,宽大的衣裾如旗翻飞,整个人站在城墙边缘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大,就会把他卷下万丈高墙。
“父皇……母后……儿臣马上就去祭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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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钰儿亡故后,沈柏川遣散了后宫,全身心都放到了萧璟和那个抱来的孩子身上。
没有后宫就意味着不再有多余的子嗣,皇后与储君人选也就昭然若揭。
于是大臣们从催婚变成了催育,甚至有大臣找来民间春宫图,上面详细记录了男子之间如何行事,看得沈柏川老脸一红。
这种时候他就以萧璟身体不好为由推脱了,但……
他再怎么推脱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每天和自己喜欢的人同枕而眠,时间一长就难免心痒难耐,但他怕吓着萧璟,只能趁人睡着自己解决。
一开始他还会避着,后面发现萧璟每晚都睡得死沉死沉的,便逐渐大胆起来,从隔着被褥,到隔着衣物,最后直接抚上他的皮肤,一个劲地往人身上蹭,轻咬他的手指,把无名指咬出套圈的形状,就像要确认他们的夫妻事实,无意地、不遗余力地套上那颗虚拟的戒指。
直到一天晚上,他喝了点酒,横冲直撞地推开了寝宫大门。
平时萧璟一定会站在一旁横眉冷对,看他砸东西,看他发酒疯,看他想吃吃不到,想忍忍不住的憋屈样,然后去隔壁抱孩子。但这天不一样,他破天荒没有扔下沈柏川,而是一言不发地任他抱着、亲着,全程乖巧得过分,那双桃花眼又深又远,好像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整得沈柏川没多久就醒酒了。
他望着身下人那张被情欲染红的脸,一股前所未有的刺激直窜头顶,冲得他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敢想,也不能想,仿佛这辈子的梦寐以求都在这一个瞬间里了,失控地与他十指相扣,抵死缠绵。
萧璟缓缓张开双臂,回拥上去,小心翼翼又异常珍重地抱住了这个让他爱恨交织的人。
沈柏川猛地瞪大眼,热流几乎在刹那间夺眶而出,落到萧璟的肩头,洇出一小块深浅不一的暗纹。
随后萧璟把头埋进他的肩坎,小声道:“沈柏川,我想去祭奠我们的孩子……”
沈柏川一愣,停了下来,他放开萧璟,发现他的眼角有泪痕,连忙替他擦拭,急声道:“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萧璟别过头,微妙地躲过了他的手。
沈柏川叹了一口气,把他重新抱进怀里,“等你身子好一些,我带你去看他。”说罢,他亲吻萧璟的发丝,嗡嗡地道:“你出了好些汗,我带你去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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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婴冢祭拜这天,沈柏川选了个良辰吉日,提前两天把奏折批好,并交给程义舟暂管朝廷事宜,自己则穿上普通老百姓的衣物,准备和萧璟出一趟远门。
可就在出门之前,月洞门外晃过一个人影,他回头一望,望见一个清丽素雅的女子。
青天白日下,女子打着油纸伞,伞沿遮面,看不清脸。
“陛下,我来是有一事相告……”
她的步伐轻盈,身形高挑,以至于霎那间,他在这人身上看到了姜钰儿的影子……
“不要和萧公子去婴冢,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沈柏川,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耳畔传来萧璟的声音,沈柏川讷讷地眨了眨眼,见萧璟坐在自己身边,两人在马车上,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萧璟身上,恍若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意间落在了他的手心。
“我没事,可能是这两天处理折子有些乏了。”他按了按眉心,试图把那些郁结的思绪揉散。
“还没到吗?还有多久?”萧璟似乎有些着急,频频撩开帘子往外看,现下他们已出皇城,外面是一片绿意盎然的郊外。
“快了,看到那座山包了吗?就在那里。”沈柏川靠过去,伸手指向绵延山脉下的一个小土坡,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他故作轻快地道,“我找先生算过了,把他埋在那里,来世可以做个闲散安稳的少爷。”
萧璟点点头,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沈柏川偷偷瞄了萧璟一眼,见他垂着眼帘,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山包脚下。
沈柏川先跳下车,伸手去扶萧璟。萧璟没有拒绝,也没有看他,只是把手搭在沈柏川的掌心,借力下了车,就轻轻抽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上小土坡。
坡顶不大,却修葺得极为用心。一座小小的婴冢立在正中央,四周用青石砌了围栏,围栏外是一弯湖水环抱,迎面就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一望无垠的开阔,没有任何遮挡。
身后两座青山交错相叠,像一双合拢的手掌,将这座小小的坟冢护在掌心。
“风水先生说这里是百年难遇的吉穴,孩子葬在这里,来世必生在富贵闲散之家,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沈柏川花了很多心思,他请了最好的风水先生,挑了最好的时辰,修了最好的坟茔。
可萧璟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半分高兴。
他穿着素净的长袍,衣袂被山风吹得到处翻卷,整个人像一株瘦竹,孤零零地立在坟前。他的目光落在那座小小的墓碑上,墓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小字——“岁安四年,殇于此”。
沈柏川心里有些发慌,他走上前,伸手抚上他的肩,“风有点大,别站太久,再看一会我们就回去吧。”
萧璟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仿佛一块入了定的石头。
沈柏川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慰,又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佯装轻松地道:“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最近有个江湖散医,据说医术高明,能治各种疑难杂症,我已经派人去请了,估摸着过两天就能到皇城。你现在身子不是慢慢好起来了么?等那个大夫来了,一定能调理好你的身子,以后……”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更柔,似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