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的身体蓦地一僵。

沈柏川却浑然不觉，他继续道：“到时候，我们生了孩子，我就立他做太子，立太子的诏书我都拟好了，就放在御书房的暗格里，等……”

话到一半，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萧璟的眼神变了。

那双一直平淡如水的眼睛，在听到“我们还会有孩子”这句话时骤然缩紧了，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随即死死地盯着那座坟墓，手指在袖中慢慢蜷起，收拢，握成拳头。

“和安？你怎么了？”沈柏川惶惶不安地唤了他一声。

“你觉得……”萧璟没有看他，目光钉在墓碑上，哑声道，“我们还会有孩子吗？”

沈柏川一怔，随即笑了，笑得温柔又笃定，他伸手揽住萧璟的肩，把人拢进怀里，“当然，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萧璟默不作声地任由他揽着，安静得如同一尊石像。

沈柏川以为他是在难过，便又紧了紧手臂，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低声哄道：“别想太多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吗，等你好了，咱们带着孩子一起去江南，去漠北，你不是觉得皇宫很闷吗？我们……”

然而只听“噗呲”一声，话音戛然而止。

沈柏川讷讷地低下头，颤动的视野中，只见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刀刃已然没入身体，只有一截刀柄漏在外面，被萧璟紧紧握着，青灰的指节绽着青筋。

他的脑子不能思考了，气息也开始紊乱，冷汗几乎在同一秒钟泄了出来。

天边艳阳高照，他却觉得很冷，每呼吸一口都感觉自己肺要冻裂了，寒意钻进骨头缝里，他甚至能感受到四肢百骸的每一滴血液都在凝结成冰。

“怎么，你好像很意外？”萧璟松开手，嘴角扬起了一个冷笑，他依然很美，哪怕是在杀人的时候，“夺走我的国家和子民之后，再说什么和我好好过日子，就不觉得残忍吗？”

沈柏川陡然呕出一口鲜血，血沫溅在萧璟的素白衣袖上，像一朵朵冬日梅花，他无力地踉跄一步，强撑着没有倒下去，胸前的血逐渐浸透了衣物，落在脚下的草丛里，染红了一大片青翠的草叶。

他缓缓地、艰难地扭过头，看向萧璟。那一眼有很多东西，有不信、有难过，还有滔天震地般的委屈。

“别这么看着我，你杀我大哥的时候我大哥也很委屈，二哥死前一样委屈，他们都比你委屈，你凭什么这么看我。”萧璟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眼睛虽然睁着的，却暗淡得没有一丝光，宛如两盏被风吹灭的灯，灯芯灭了，只剩下那个空洞的灯盏。

沈柏川的膝盖撑不住了，他软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血从他胸口和嘴角一起往外涌，热热的，带着铁锈般腥甜的味道。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萧璟，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了一句话。

“为什么……？”

萧璟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柏川咬了咬牙，把血沫吞进肚子里，“不对……你分明是爱我的……”

萧璟听见那个“爱”字，无声地笑了，“重要么？”

“不重要吗？”沈柏川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似乎要从他冰冷的神情中看出一点不同的东西，“你为我集权，教我政事，教程义舟揣摩圣意，不都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萧璟闻言笑出了声，他缓缓弯下腰，俯身接近沈柏川高高仰起的脸，犹如一个魅惑人心的伥鬼，在他耳畔吐气如兰。

“你真好骗。”

沈柏川闻言脸上仅有的血色堪堪褪去，露出底下那层蜡黄，“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这对你很难吗？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了我！那么多相伴的日夜！你大可以一刀捅死我！”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像是要把所有堵在胸口的话一口气倒出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伤口裂开，血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汩汩流到地上，他却不管不顾，抓住萧璟的裤腿想要寻求一个答案，“葛昙杀我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救我！掉下悬崖的时候为什么救我！我吻你为什么不躲！你不是会用毒吗，你不是会点穴吗！你毒死我，点死我啊！”

萧璟还是没有说话。

沈柏川感觉自己的体温正一点一滴地流逝，视野慢慢弥漫出黑影，一股巨大的绝望笼罩下来，他近乎祈求地去拉萧璟的裤子、衣角、袖子，留下一道道殷红的血痕，“为什么……要在我彻底爱上你的时候……这样对我……”

终于，萧璟伸出手，缓缓抚上他的脸，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冷漠的目光，一字一顿道：“因为我要让你像我一样……在最幸福、权力最集中的时候……被最信任的人亲手……推入深渊。”

萧璟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条毒蛇，看准时机咬住猎物的脖子，注入足以溃烂全身的毒。

沈柏川目龇欲裂，眼眶红了，却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干涸的、灼人的、像是要把自己烧成灰烬的东西在里面翻涌。他许久说不出话来，呆滞地、惊恐地凝望那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觉得自己好像从未认识过萧璟这个人。

萧璟笑得妖艳，充满危险，却如释重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的担子，“我不过吐了几口血，吃了几味暂缓筋脉的药而已，你就真的相信我不久人世，把姜家所有人都驱逐出京城，沈柏川啊沈柏川……你真好骗。”

最后那四个字落下，沈柏川彻底失去了力气，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或许全是假的，萧璟一直在骗他，从未有过半分真情。

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带着这么个答案死去。

胸口的血还在流，他就跟感受不到一样，撑起身子，去拉萧璟垂在腿边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宛如一只被抛弃的狗，摇尾乞怜主人再施舍一点爱，就一点点……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恍若要断了，“和安……你告诉我……告诉我……你到底……爱我吗……”

之前他的问题萧璟都回答了，可这最后一个问题，萧璟双唇紧抿，良久没有言语，只是沉沉地望着他，望着他含泪的瞳孔逐渐涣散，眼泪从眶里挤出来，划过脸颊，滴到血泊里，溅起一团小小的血花。

“咚”的一声，沈柏川倾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过。

萧璟的嘴唇半开，脸上的笑意褪去，微风拂面，他对着一具尸体喃喃自语。

但可惜这具尸体的主人永远也听不见了。

·

再次睁眼是在一张洁白的床上，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布局，熟悉的墙上挂钟显示早晨七点。

他回来了，回到书外的世界了。

窗外鸟语花香，汽车的鸣笛声不绝于耳，可他的心底翻滚着悲伤、心疼，还有那如洪水般决堤的眷恋，一口气从胸腔里奔涌而出，堵住了喉咙，淹没了呼吸，甚至心脏都要裂成两半。他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盯了几秒，紧接着泪如泉涌，几乎肝肠寸断。

我的爱人在梦里，我却在梦里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