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雨从天上落下来,渗进眼底,浸透血液,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冷得他浑身发麻。
朦胧中他看到有个人影从光里走来,一身素色长袍,墨发垂落,腰细如柳,那双淡蓝色的眸子漾着浅浅的笑意,正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上,仿佛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沈柏川不禁伸出手,想要碰到那葱根般的指节,却只听“啪”的一声,有一双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腕,沉得像铁箍,紧接着一声厉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抓紧我!!”
伴随这一句嘶吼,沈柏川渐渐回过神来,只见大雨倾盆的桥边护栏,那个调酒师死死地拽着他的手腕,上半身已经探了出去,只要沈柏川再往下一点,他们两个就会掉下去。
沉甸甸的水流裹着他的腿,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拖着他往下坠。可他的手垂着,良久没有回握上去,只是仰着头,望着调酒师那张被雨水冲刷得狼狈不堪的脸,嘴角勾起了一个苦涩的笑,“放手吧……说不定,再死一次就能见到他了……”
“闭嘴!!”调酒师的眼眶红了,不知是被雨水呛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手臂绷得死紧,青筋从手背一路蜿蜒到小臂,雨水混着汗水从指缝间滑过,他把沈柏川的皮肤捏得发紫,却阻止不了那截腕骨从掌心一寸一寸地滑落……
“你他妈给我抓紧了!”调酒师嘶吼着,嗓子已经劈了,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刮过铁锈,他又往护栏外探了一些,雨水浇透他的衬衫,黏住他的头发,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沈柏川的脸上、眼里。
沈柏川却没有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张被雨水冲掉了所有脂粉的脸,素白的、干净得如同一张宣纸的脸。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下来,沿着鼻梁的弧度一路向下,经过那颗小小的的痣,汇聚在唇峰上,滴答滴答——
沈柏川的瞳孔惊愕一缩。
夜色和雨幕的交织下,那双浅棕色的眼瞳似乎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蓝,宛如深冬的湖面,冰封了一整个春天的蓝。
“你……”他张开嘴,话音卡在喉腔,淹没在河水的呜哨声中。
调酒师没功夫注意他的异样,手还在继续打滑,虎口也湿透了,掌心的纹路被雨水填满,仿佛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你以为你死了‘萧璟’就开心了吗!”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雨水混着泪水从下巴滴落,像一颗颗小石头砸在沈柏川的脸上,“懦夫!蠢货!!!”
雨水涩得眼眶发疼,沈柏川的眼却不知不觉越睁越大。
那日树林里暴雨倾盆,萧璟也是这副模样,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要把整片黑暗都烧穿。
记忆中的画面和眼前人逐渐重叠,连眉眼压低的褶子都分毫不差。
沈柏川的手指动了一下,慢慢地回握住了那只快要滑脱的腕。
“是你吗……”他的声音在抖,嘴唇也在抖,“真的是你吗……”
调酒师没有回答,因为沈柏川的手刚握上来,他的掌心就彻底脱力了——
沈柏川的身体霍然往下一沉。
“沈柏川!!!”
调酒师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惊吼声像炸雷一样劈开了空气。
他没有思考,甚至没有片刻犹豫,侧身翻过栏杆,朝着那人坠落的方向纵身扑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尖啸,雨丝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灌进眼睛里,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身影被风雨吞没,被河水吞没,被深渊吞没。
“砰!砰!!”
只听两道破开水面的声响,两人双双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湍流中。
沈柏川的视野彻底黑了下去。
他感觉到一双手紧紧地箍着他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还有一颗隔着衣衫的心脏,贴着他的胸膛,一下一下,似乎在承托他的身躯,呼唤他的灵魂。
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那个婴冢,雨停了,风也停了,萧璟跪在坟前,长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沈柏川想喊他,想追过去,却发现怎么都叫不出声音,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长跪不起,靠在冷硬的墓碑上蜷缩取暖,如同一只被遗弃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