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敏从黑暗中醒来时,心跳如擂鼓。
她睁开眼,入目是灰蒙蒙的晨曦。胸口闷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沉甸甸的,又空落落的。
梦里的片段还残留在脑海中——血,漫天的血,还有陆雪琪倒下的身影。她拼命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那袭白衣就在眼前,却远得像隔了一世。
文敏闭了闭眼,手指攥紧了被褥。
她知道那是梦。她也知道,那不仅仅是梦。
滴血洞中看来的天书残卷,那些玄奥的文字像是凿进了魂魄深处,这两日总在昏沉间浮现。
她怕。
怕那注定要来的劫数,怕自己终究无力改变什么,怕——
文敏掀开被子,起身走到窗边。晨风微凉,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让她混沌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
她推开窗。
然后,她看到了院子里的那一幕。
陆雪琪站在廊下,晨光斜斜落在她身上,素白的衣袂被风吹起一角。她对面站着张小凡,手里端着药碗,似乎正要说什么。
然后,陆雪琪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弯起,连眼底都未曾有太多波澜。但对于那张素来清冷如霜雪的脸来说,已是难得的柔和。
文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窗棂。
她看见张小凡愣了一下,脸上露出那种被惊艳到的呆滞。然后,他似乎说了什么,陆雪琪的眉梢动了动,笑意又僵了一瞬,像是在努力维持那个表情却力不从心。
文敏太熟悉那个表情了。
那是陆雪琪在不习惯的事情上,硬撑着去做的样子——笨拙的、认真的、让人心疼的样子。
可此刻,那笑容是对着别人的。
窗棂的木刺扎进掌心,文敏却没有察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看着陆雪琪又说了什么,然后从张小凡手中接过药碗,转身离去。
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文敏才慢慢松开手。
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窗外。张小凡还站在那里,挠了挠头,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然后转身往杂物间的方向走去。
文敏轻轻合上窗。
她背靠着窗棂,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那抹落寞已被妥帖地藏好,只剩下一片平静。
她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
院子里,张小凡端着药碗,正打算上楼,一抬头,就看见陆雪琪从廊下走来。
他下意识顿住脚步。
晨光里,那女子依旧是一身素衣,青丝随意绾着,几缕碎发散落额前。明明与平日无异,可不知为何,今日看去,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陆雪琪走到他面前,停住。
张小凡正要开口唤“陆师姐”,却见那张清冷如月的脸上,忽然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在笑。
张小凡呆住了。
他见过陆雪琪无数次——七脉会武时的凌厉,万蝠古窟中的冷峻,死灵渊下的决绝,还有滴血洞中那沉默的守护。他见过她所有的样子,唯独没见过她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山上偶尔透出的一缕阳光,稍纵即逝。可就是这一缕,已足够让天地失色。
张小凡愣愣地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看见那笑容僵住了。
陆雪琪的唇角还维持着那个弧度,但眼神已经开始飘忽,似乎在努力回想“笑完之后应该做什么”。那张绝美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像是冰雪雕成的美人忽然被注入了人间的笨拙。
张小凡打了个寒颤。
“陆、陆师姐?”他小心翼翼地问,“您、您有事吗?”
陆雪琪的笑容又僵了一瞬,然后,她放弃了。
她抿了抿唇,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表情,但眼底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这两日……多谢。”
张小凡又是一愣。
“多谢?”他茫然地重复。
陆雪琪微微蹙眉,似乎对需要“解释”这件事感到有些麻烦。但她还是说了下去:“药。银钱。还有,杂物间。”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委屈你了。”
张小凡这才反应过来。
他连忙摆手:“不不不,陆师姐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文师姐伤得那么重,我这点小事算什么!杂物间挺好的,真的挺好的!不用另外付钱,省下来的银子正好给文师姐买药——”
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周围的气温似乎低了几度。
抬头一看,陆雪琪正看着他,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张小凡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讪讪地闭上嘴。
沉默。
难熬的沉默。
张小凡绞尽脑汁想找点话说,可面对这张清冷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他只好干笑着,眼神四处乱飘。
陆雪琪显然也没有继续聊天的打算。她伸出手,从张小凡手中接过药碗,动作很轻,像是怕洒出一滴。
“我去送。”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张小凡看着那抹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不知何时,额角已经渗出了薄汗。
“陆师姐居然会笑……”他喃喃自语,然后又打了个寒颤,“太吓人了。”
、
门被轻轻推开。
文敏坐在床边,闻声抬起头。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眉眼间是一贯的温和沉静。
“醒了?”陆雪琪端着药碗走进来,将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趁热喝。”
文敏看着她,唇角弯了弯:“好。”
她接过递来的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她微微皱眉,却没有停顿,一口一口地将药喝完。
陆雪琪在一旁坐下,安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苍白的脸颊移到她捧着药碗的手指,最后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药碗见底。
文敏刚放下碗,一杯温水就递到了面前。她抬眼,对上陆雪琪那双清冷的眸子,眼底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压一压。”陆雪琪说。
文敏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冲淡了喉间的苦涩,却冲不散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意。
她捧着茶杯,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们的银钱,还够吗?”
陆雪琪微微一怔,随即道:“不必操心。”
“可是,”文敏抬起眼,看着她,“我们三人身上,应该都没有带多少银子。这两日的药钱、食宿……”
“我会想办法。”陆雪琪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只需养伤。”
文敏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没有一丝犹疑。
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