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比起过去的那些古老信仰，‘千碎之形’很新，可因为这几年频频传出‘愿望被实现’这种狂言，信奉者数量也开始激增，但我觉得……他们很危险……”是及朗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也并不愿多谈，“总之，别去凑热闹，如果一定要去的话，记得喊上我，不然我可没法跟白鹿交代。”

“明白啦，不会给你乱添麻烦的！”

反复叮嘱了注意安全的话后，间有其他客人唤他上酒，只得抱歉离席。

就在小麦和太合继续用餐时，里间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伴随一声短促的惊呼，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后厨方向吸引。

“荔波？！”大堂里是及朗脸上的笑意一僵，眉头微蹙，转身立刻去往厨房。

小麦循声探头，甚至站起来才看到储酒室的的景象，门口有碎裂的酒坛瓦片散落一地，甜香的酒液正在石板上蜿蜒流淌。一个瘦小的身影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正试图用两三块抹布去堵住酒溪。

对方看起来十五六岁，身材非常干瘦，过于宽大、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衣裤罩在身上，完全遮住了身体曲线，一时间难以分辨性别。栗色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露出白皙却缺乏血色的纤细脖颈。不过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当他不甚惊吓地抬头望向来人时，那双眼睛在光线下闪烁比最上乘琥珀酒还要夺目的金色水光。

太惊艳了。

瞥见是及朗和客人们，他把头埋得更低，身体向酒窖深处缩瑟。

“怎么了？”是及朗也拿过抹布半跪擦拭。

“对、对不起，草薙先生……”被称作荔波的人声音很轻，有仿佛少年人变声期的沙哑，但声线偏细，男女莫辨，此时也想起来解释，“有一个宅配单要了三坛，我……我拿不住……”

“小心手，别去碰碎瓦，”是及朗打断她的话，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我来处理，还有，下次要宅送的酒喊我去就可以。”

他没有责备，甚至亲自上前弯腰去处理那堆狼藉，动作间似乎刻意挡在了荔波和小麦他们之间。

在是及朗弯腰的刹那，荔波的目光短暂地越过他的臂弯，精准地、带着一丝茫然的好奇，落在了满脸好奇的小麦身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蹦蹦跳跳扑向小麦的两只小鸟上。瞪圆的眼睛只出现一瞬，随即快速垂下眼帘，如同警惕的蚌合上了窥探世界的缝隙。

“好，但是，先生……请不要再、随意提起……拜托了……”

她的话断断续续，组织语言后所描述更接近模糊的直觉。她的手指不安地绞动衣角，手背上蠕动纹样越发清晰地暗色污渍在动作中显得格外醒目。

是及朗直起身，一边用扫帚清理碎片，一边状似随意地抬眼看向通往后门的小路方向，眼神却锐利如鹰。

“嗯，知道，去做你的事吧。” 他的态度平静自然，却在小麦开口询问前，推开了另一侧通往幽静内院的门扉，霎时间蒸腾的水汽带着舒适的暖意涌来。

“只是荔波工作失误，你们吃完之后可以去后院的温泉池休息一下，我出去送一下宅配的酒。”

宅配是禾丰家的传统，他们依靠这些收集情报，扩张客源，如此循环。

当是及朗推着车离开酒肆时，小麦的目光还若有所思地停留在后厨的方向。她咬着筷子尖，抚摸啄咬水果加餐的双生文鸟，“‘荔波’……感觉怪怪的。”

太合收好它们带来的情报，一眼略过后边点火焚烧，这才顺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已经空无一人的地方，然后专注地解决碗里最后几块硫磺石烧上的烤蘑菇，他刚发现那是小麦不喜欢的菜色。

“草薙先生不想让我们过多注意。”他陈述道。

“是呢，”小麦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食指轻点在眼下和手上，“也许是想照顾到荔波的情绪，不过——他没有和家里说过店里招了这么一个人。”

多么值得细思的态度呀。小麦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也许是保护，又或者说他要隐瞒。

“任务。”太合言简意赅地提醒，他们的首要目标是协助不知身在何处的自来也大人展开调查，任何异常都应纳入情报收集的范畴，但不宜贸然打草惊蛇。

小麦回过神与他对视一眼，埋头安静地吃完晚餐，他们该想想写回信的事了。

“自来也大人的行踪还没有着落，其实我有点担心我们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理论上来说我们的调查，也必须得自来也大人首肯，”太合点头，“万事不可贸然行动，但渡渡队长那边也在收集信息，去掉来回赶路的十二日，还有二十三日，除了收集情报，也需耐心等待时机。”

“嗯，”小麦同意，开始着手写下回信，“明天我们可以借口在城里游玩，先去西区附近转转，熟悉环境。再在最热闹的时段回来帮忙，留意酒肆里的客人。一会儿及朗哥回来我再拜托他打听自来也大人的踪迹。”

“可，但按自来也大人的性情，他会落脚的那些地方，并非我们可随意进出的，途经时要做些准备再去打听。”

“啊~不过风月场所这里可太多了，希望能碰巧遇上呢。”小麦手托下巴又抿了一大口，朝着太合笑出声。

这般制定了后几日的计划，二人便送走了鸟儿们各自回房准备温泉浴衣。

到夜深，禾丰酒肆渐渐安静下来。是及朗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熄灭了大部分灯火，只留下柜台一盏小灯。他独自坐在吧台后，缓缓擦拭一个光泽莹润的青瓷冰裂纹酒杯，目光深沉地望向窗外朦胧的夜色和远处城西的方向。

“千碎御前……”他低不可闻地念叨，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你们可千万不要牵扯上……”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朝朝亭旅店的房间里，渡渡刚刚通过再次归来的迅风，将小麦那里的琐碎情报一一记录。

哦，她还送来三张预约后天的露天风吕巡浴券，背面贴心地用小鸟标记画好了她们的巡浴方向。

希望麟后天能好起来……

他们傍晚回来后，发现麟的状态似乎更差了，他蜷缩在床铺角落，双手死死按着右眼，额头上冷汗涔涔。

冰冷的体感吓得半夏立刻为他做了保温和热敷，渡渡则哄着以为主人将死而嚎啕大哭的凌波仙先睡下。

麟的黑暗里，双眼所见不再是平静的死寂，而是翻涌着破碎的画面与呢喃，模糊的人影在漩涡中挣扎，凄厉哭喊，还有无数重叠的、温柔到令人作呕的声音：

“将爱献予、余之眷宠……”

“多么美丽的眼睛，余看到了。”

“来，到余身边来。”

就在这时，麟的身体猛地一颤，按着眼睛的手指缓缓松开。他睁开左眼，涣散中凝聚起了一勾玉。

“麟？”半夏摸着他的后脑勺轻唤。

麟努力眨眼睛，梦中碎裂的画面在脑中回闪：昏暗的地方，形似莲和琳姐的身影，金色眼睛，还有蠕动的暗色污渍……

“是……”麟喘息着说，“是一个人，她看着我……恨我……”

麟摇头，剧烈的头痛让他无法思考。但那种灼烧的蚀骨恨意，透过无数破碎灵魂的共鸣传递而来，让他战栗不止。

为什么恨我……请告诉我……

“……我听到，很多声音在喊一个名字……在哭，在大喊大叫……还有一个声音……很熟悉……”

“呜——”

天目笼下封印启动，无形的蛇钻入空洞的眼中，锁链般蠕动束缚住整个眼球的视界，脑中重重叠叠的声音也终于在嘶鸣的吟唱中停息。

麟的身体放松下来，眼睛毫无聚焦地乱转。

“麟，能听见吗，”半夏的声音穿透迷雾，她的手覆盖在麟的手背上，查克拉温和地渗入，试图安抚他躁动的神经，“呼吸，跟我一起呼吸，呼、吸、呼……”

渡渡站在窗边，脸色罕见地严峻。

“麟如何了？”

“队长，他恐怕完全无法外出，”半夏抬头，眼中满是担忧，“虽然刚才开始在不断稳定，但我们从没有遇到过类似的紧急情况，也不了解麟的身体。”

渡渡沉默。任务需要推进，线索近在眼前，但队员的安危必须放在首位。

“半夏，辛苦你留下照顾麟，尽最大努力稳定他的状态，”渡渡迅速下令，“疾雷，你留下来警戒，有任何可疑人物接近朝朝亭，立刻示警。”

“那你呢？”半夏问。

“早些寻到自来也大人才好。”渡渡戴上斗笠，身影旋即从窗口消失，迅风如影随形。

房间里只剩下麟压抑的呼吸声，半夏轻柔的安抚，以及窗外无边无际的浓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