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效从卫生间出来时不小心跟别人撞到。
“抱歉,客人。”
这位撞到他背后的人,则效转身看清楚对方的服饰,应该是这家酒店的服务人员。他似乎是很害怕被客人责骂,头垂得很低,因此看不到脸。
则效并没有想要指责他的意思:“没关系,没有撞到哪里吧?”
那人缩了缩身体,用力摇着头说:“没有,没有的,客人。”
“好的,那你自己小心。”
则效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
可就在他转身向前走的一瞬间,那人就抬起头直直盯住了他的脊背,则效只感觉到一股阴湿黏稠的视线围绕在他身上,令人反胃的窒息感勒紧他的脖颈。
则效没有停顿,他甚至维持着最开始的步行速度,好像脖子上密集的缠绕感对他完全没有效果。
而事实上,他确实很习惯这种感觉。
在他快要走出这条阴暗的走廊,重新回到明亮的厅堂之下时,则效停住脚步。
他把手指伸向了脖颈,像是简单整理整理衣襟一样,将那块看不见的东西撕扯下来。
感觉到脖子上的轻松,则效觉得乏味。他扯断了那东西,把它扔在地上,在旁人眼中就好像只是摸出一个线头丢掉而已。
“下次还能更加有挑战性一点吗——”
依然藏身在阴影里的人窃窃发笑,下一秒却被到达眉心的信息素刺棘钉在原地。
则效冷淡的话语随之而到:“——你。”
被发现了啊。
惨白到没有血色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被发现了。
哈哈。
余则效。
就是要这样才好玩啊,你说是不是。
他感觉到身体的颤栗,在死亡的危险面前,他的生理反应终于第一次发挥作用,显露出一个人最强烈的求生本能。
多么不可思议。
他竟然迫切地想要活下去。
——
则效走到大厅,重新回到这个金碧辉煌、绚烂夺目的世界。
他微微眯起眼睛,那些闪亮到让他刺眼的顶灯,好像无论多久,他都不会彻底习惯。
“则效。”
则效很快收回视线,对来人微微露了些笑意:“叔叔。”
“我还说你去了哪里。”余望津叼着烟走过来,“怎么样,这种聚会你还习惯吗?”
“还可以叔叔。”则效如实回答。
“习惯就好,你以后估计还要参加很多,越早习惯对你来说越有利。”
余望津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点火器,对则效眨眨眼睛,“我们叔侄的小秘密,你可不能告诉你沈未嫂子啊,他一向不让我抽烟。”
则效依言做出保证:“我不会说的,叔叔。”
“来吧,趁着还有点时间,我俩聊聊。”
余望津带着侄子走到开放阳台处,刚准备打开点火器,则效就从他手上把点火器拿走了,余望津挑眉看他。
“叔叔,我帮你点吧。”
则效没有等余望津的回答,他动作相当熟练,拢着燃起的火苗靠近余望津,余望津只是看了他一眼,咬着滤嘴,身体向前倾了一点,让火苗能够充分点燃烟芯。
“谢了。”
余望津很快直立起身体,往空气中吐出一口烟圈:“则效你看,是不是超圆的。”
“我抽烟是十多岁就学会的,当时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你爸要管,知惠要管——啊知惠就是你另一个嫂嫂——可都管不住我。我是谁啊,我可是谁啊。”
说到这里,余望津自嘲般的笑了笑:“我可是余家的少爷,我哥余绪和可是余家的家主,未来还是最有可能成为天玄族族长的人,谁能管我,谁敢管我?……呵。”
“结果呢,四个字,命运弄人。”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哥哥会死……”
余望津说,他的手指颤抖到几乎夹不住烟,“……我被推上去了,我这样的人,没有哥哥我能做什么……家族公认的小混混我能做到什么……余家放在我手上才是要完了!”
“然后我做出了一个令人不齿的决定,则效,你猜猜看是什么。”
余望津微红的眼睛盯住自己的侄子,他的侄子却像平常一样静静地等待他述说,余望津莫名觉得冒火。
“我想跑了,我知道我做不好家主的,与其让我未来成为家主的罪人,还不如现在留下一个抛弃族人的恶名,于是我找了一天想……逃离天玄族,对逃离,我承认我就是个懦夫。”
他说了出来,借着心里那点火气,将过去难以回首的往事都一一吐露,他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家主,只是余家无可奈何的选择。
“你猜后来怎么了,”余望津大笑出声,“我被抓回来了!哈哈像狗一样!我的青梅竹马,卫知惠!他早就看透了我!知道我有想跑的心,早早设置了关隘卡我这个人!”
“我被抓回来的那一天当街示众,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我读懂他的眼神了,他一定是想说,余望津,我对你太失望了,你太难看了。”
余望津停顿了下,则效看到他手里的燃了一半的香烟摇摇欲坠。
他没有停顿很久,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他哥哥的孩子,他唯一的侄子:“真的很难看对吧。”
则效依然没有开口,他只是在那截香烟将落未落之际抢先一步捏住了它。
则效夹走了那支香烟。
他吸烟的动作依然标准又老练,完全不像一个新手。余望津看着他的侄子露出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这一面,他竟然没有觉得惊讶。
这一面的余则效跟他平常的样子虽然很不一样却意外融合,好像他就应该有看起来冷淡到近乎冷漠的这一面。
“叔叔,我不会害怕,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了。”
在这时候,则效才缓缓开口,他的眼神还是平淡的:“我不害怕这里的生活,不害怕将来要遇到的危险,那是我达成目标前所要经历的事,同样的我也不会害怕你,叔叔。”
“或者更准确点来说,我不会嫉妒你,也从来没有看不起你。”则效又吸了一口,“卫知惠嫂嫂也没有,你其实心里都清楚。”
“做到现在这个位置,你已经很出色了,叔叔,那些过去并没有决定任何事。”
余望津僵直住身体。
“你说过我是你唯一的侄子,可是我也只有你一个叔叔了。”
则效轻声说,他看着冒出火星的香烟在手中燃烧,又看向余望津微微发红的眼圈。
“我们之间不是互相揭露伤疤才能坦白的关系,所以很多事,叔叔可以直接来问我,我确定我现在不会觉得冒犯,所以没关系。”
“既然是家人了……”
则效没有说完这句话。
余望津的心脏却像是被某些东西一击而中,他知道则效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