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家人了,所以才能够直言不讳,就算被冒犯也不会有人放在心上。
余望津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被则效看透。从则效回来的那一天,他就明白这个孩子跟哥哥和他都不一样。
这个孩子……看起来好说话又乖,随便被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也从来没见到他流露出不适应的情绪;
在跟他的相处上,余望津只看见过一次则效的情绪外露,就是那一次他擅自调查了则效的过去。
小孩反应格外强烈,或许其他人会觉得没什么,但那一刻余望津确确实实感觉到惊喜。
他从来不担心则效的生存问题,凭他对侄子这些天的了解,他知道只要则效自己想,他就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唯一后悔的是他随随便便就把小孩就扯进一个并不友善的家族环境。
则效这二十年的生活已经很不容易了,结果又被他硬生生安置在一个更不容易的地方。
余望津为此感到愧疚,尽管小孩一直说他不害怕,但这种愧对感依然存在于余望津的心里。
他发自内心希望自己的侄子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但很残酷的一点是,他做不到,就算他成为了余家家主,亦或是天玄族族长,他都不能做这个保证。
他被打败了,像二十年前被族人抓回来一样的难堪。
余望津近乎喃喃道:“我只是希望你幸福快乐。”
但天玄族并不是这样的地方。
则效应了声,他熄灭了那支烟:“我知道。”
余望津又说:“我不知道带你回来是不是好事,对你来说。”
则效拍了拍叔叔的肩膀,有些错愕地发现叔叔的肩膀一抖一抖,他想看一看叔叔的眼泪,却被余望津一把抱在怀里。
“不许看叔叔的笑话。”余望津把他抱得死紧,“……有时候我想过你是不是在外面活得更轻松,虽然你一直说不害怕没关系,但是……”
“但是叔叔没有信我。”则效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诶呀,”余望津有点脸热,把他放开,“你一个小孩子我当然担心你啊,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所以——”
“所以叔叔觉得我不能适应家族的环境,另外叔叔你也是真的想要知道我在外面的生活,所以才搬出来自己的旧事。”
则效探出脑袋,他的脸上略微带了点笑意,“我会告诉叔叔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比如,叔叔你一直在查找的,我父母死亡的真相。”
余望津诧异:“你知道?”
“我知道叔叔在查。”则效笑。
余望津心念一动,就听到他侄子制止道:“叔叔不要再想着调查我的过去了,因为你不会找到的,你能够找到的,只有那个福利院孤儿身份的我。”
“其他的,等时间合适我会选择性告诉叔叔,叔叔再自作主张去查我,我会生气。”
余望津这个逆反了大半辈子的人头一回选择服软,他举起手像是彻底没辙地叹口气:“好吧好吧,我不查你就是了嘛,小孩子脾气不要这么大……”
则效只是笑。
“另外,如果你不想娶方家的孙子就不娶,那老头真以为他孙子嫁进我们余家是板上钉钉了?”余望津表情严肃起来,露出一点凌厉,“你就选你喜欢的人就好了,这点叔叔绝对给你作主。”
余望津觉得以他侄子的性格绝对不会喜欢那娇宠到大的青种,谁知他侄子思考了番,竟然跟他说:“叔叔,我会娶方乐施的。”
“则效,你是不是不知道那方家少爷从小是怎么被宠爱到大的啊,他可不是你那位奴妻,知道体恤照顾你的贤惠青种啊。”
余望津明显着急了,他生怕则效看上方家青种那张花里胡哨的脸开错了窍,恨不得抓着侄子的肩膀把人摇醒。
“你真的喜欢他那张脸?”
“脸吗……”
则效重新回忆起那张生动活泼的脸,以他正常的审美来看,方乐施的脸也没有任何能够辩驳的,第一美人的名头确实不假。
但更多的他想起方乐施类发/晴时躺在他手心里蹭他的情景。这个时候的他完全失去了第一美人的滤镜,神态很像一只他养过的幼崽,全身心地依附着他,无论他给出的是棍子还是糖果。
则效喜欢这种感觉。
事实上谢嗣寅也曾给过他这种感觉。只不过他的乖顺是规矩和束缚造就的产物,而方乐施比他更直接,他是自己喜欢这种感受。
则效猜测他同样会喜欢抚摸头发和下巴,更像一条小狗了。
这才是则效觉得他可爱的地方。
而余望津再怎么了解他的侄子,也不会明白他侄子的想法。不过既然则效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这个做叔叔的就无条件支持。
“不早了。”余望津接了个沈未打过来的电话,看了眼时间说,“那三家估计要到了,呵,真是姗姗来迟。”
“谢家,莫家好对付,但是那个闻家……”余望津说,“则效,当年我竞选族长的时候,闻家老二可是跟我打到最后的,只差一点点他闻家就能当上这个族长了。”
“你能想象闻家那个老不死的有多恨,”余望津嗤笑道,“好死不死,闻家现在还有个跟你同辈的,也是玄种。”
“他叫闻瞻,瞻宫折桂的瞻。”
余望津语重心长道:“他是未来你族长之位继承的有力竞争者,要小心点,闻瞻这个玄种,阴邪得很。”
闻瞻。
则效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宽慰他紧皱眉头的叔叔:“我知道了,叔叔。”
好像越来越有趣了。
则效透过窗台,看向宴厅里侧,他似乎发现了一双正阴恻恻瞪视他的眼睛,闻到了一丝战场开始前的硝烟味道。
他的血液沸腾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快。
则效更加确定自己回到天玄族的选择。
“叔叔,这一次我想清楚地告诉你,”他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跃跃欲试,“我是真的很开心。”
完全是同一个瞬间,余望津清晰地看到他侄子的眼睛从一开始的纯黑逐渐变成玄种进入状态的青灰色。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侄子的意思。
他的侄子余则效,他哥哥的血脉,确实是出自天玄族的玄种,骨子里携带的那份对争斗的狂热和追求完全不是他这个等级的玄种可以理解的。
好吧好吧,既然则效喜欢这样,余望津叹气,他的侄子真的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则效并不喜欢平静安定的生活,是他从最开始就做出了错误的思考。
那么有些事也根本不用说出口了,感觉会显得矫情。
其实当年他之所以选择不要孩子,也有部分原因是想等他哥哥的孩子回来。
他从来不是当家主的料,哥哥还在时他的人生目标就是玩遍全世界,当好自己的纨绔少爷,反正有余家给他兜底。
直到他不得不自己出来收拾这一切烂摊子。那是一段痛苦到余望津至今没有勇气回忆起来的日子。
他想不起来自己那时到底有多绝望。
他知道在天玄族里自己不能有片刻放松,不然下场就是被那群豺狼虎豹吃到连骨头都不剩。
他这个潇洒了小半辈子的少爷终于意识到自己无人可靠,需要迅速支棱起来保护自己在乎的东西了。
同时他还需要余家的人脉去寻找自己不幸丢失的侄子,他哥哥唯一的孩子。
他等待了很长时间,几乎要失去耐心,但他终于等到了。
余则效,是一个跟他哥哥完全没有一点相似地方的孩子,但他就是觉得他像极了哥哥。
直到今天他好像明白了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