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效的视线重新落在闻瞻身上，没有其他原因，只是有种难以言说的奇怪。

这种奇怪非常细微，感觉上好像是偏离他心中那根基准线三毫米的程度。

这么细小的差别，一般来说也很难察觉，但他偏偏觉察到了，是因为那个服务生的出现。

对方出现之后，这个闻瞻带给他的不适感就加重了。

则效轻轻触摸着酒杯的杯壁，葡萄酒是冰镇之后拿过来的，冰冷的水珠粘了则效一手。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阴冷黏腻的感觉。

于是拿起桌子上的纸巾，将手指一根一根地擦拭干净。

他擦得缓慢又细致，则效本人并没有洁癖，但他总是感觉那股阴冷到刺骨的黏腻依然沾染在他双手上，那是一种很让他不舒服的感受。

但是，他发现自己擦不掉手里那股味道，感觉自己的双手似乎捏到了一把下水道的烂泥。

终于，则效放下了那团被他揉成一团的纸巾，看着被他瘫在桌上的手心。

真的是很无聊的小把戏。

吸引注意还是为了好玩？

总之，这场见面礼他并不打算接受。

——

宴会过半，闻瞻站在大厅的角落，像一滴水流入大海那般，在没有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离开，他踏进漆黑一片的走廊，那股阴湿黏稠的气味开始逐渐缠绕上他的躯壳。

他在某个昏暗的卫生间门口停住脚步，房间里的镜子前面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形，听到声响，他转过头，对套着上等皮囊的人微微一笑。

“怎么样，冒牌货，扮演我好玩吗？”

被叫冒牌货的人不禁颤抖起身体，他在这一瞬间完全褪去了属于闻瞻的特质，变得佝偻无助，胆小又自卑。

半天，他才蠕动嘴唇，吐出那个让他恐惧不已的名字：“闻瞻少爷……”

“你这样不行啊，我随便叫了一声冒牌货你就一副要完蛋的样子，怎么能骗得过那些人呢？”

处在黑暗中的人缓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服务员的衣装，若是则效在这里一眼就会认出，这是之前跟他相撞的那个服务生。

只是现在他摘掉脸上的口罩，收起那副茫然无措的样子，表情重新变得散漫又无聊。

“喂喂，”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弯腰发抖的人的脸，“让你做了这么多年的闻瞻，你怎么搞得，演技还是这么烂啊，嗯？”

他抓住对方的下巴，迫使对方那双惊恐痛苦的眼睛看着他。哪怕那么多年了，这双眼睛里盛放的东西还是只有对他的恐惧和忍耐。

真是无聊至极。

“喂，我花了那么多钱让你做少爷，你享受了那么多年的少爷待遇，为什么还是做成这样，狗东西。”

那人早就听习惯他的辱骂，只在他最后一句“狗东西”时变了脸色，他跪了下去，对这位喜怒无常的真少爷磕起头来。

“少爷，闻少爷，原谅我……”

闻瞻一下子笑了，他蹲下去，往对方头上拍了拍：“你这是在做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呢。”

他的手慢慢抚摸过对方的头发，那种感觉却像是呼吸被逐渐扣紧，对方想要说些求饶的话，张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余则效，余家的少爷，你认为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是有叫你去试探他，但你，都在做什么呢？”

宴厅里斜射进来的灯光晕出真少爷半张面孔，诡异的是，他跟这位跪在地上的冒牌货有着同一张脸，区别只在气质。

本来是冷漠厌世的长相，配上一双邪佞的丹凤眼，矛盾地融杂成现在的模样，就像此时他明明在朝对方笑，对方却只感觉有股瘆人的寒冷攀爬上身体。

跪在地上的人不敢有丝毫动作，他清楚以这位少爷的性格 ，根本不在意他的生死，事到如今他只能如实告知：“因为少爷说让我去试探余少爷，所以……”

话说到一半，对方没有一点回应，他的心沉到谷底。

完了。

“所以你就跟他握手，嗯？”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到对方的臂膀，手腕，手指，对方搞不清楚他的态度，听不明白他语气里蕴藏着的是厌恶还是认可。

最后，闻瞻给出了答案。

他凑到对方耳边，用足够溺毙人的语调缓声道：“你不觉得脏吗？”

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掐住对方手指直接扳断了。十指连心，那股痛苦还没等跟嘶吼一同涌出身体时，他的嘴巴却被闻瞻死死捂住。

在黑暗中，闻瞻那双眼睛兴奋地发亮。

“嘘，嘘——”他的手指竖在嘴唇上，暗示对方保持安静，闻瞻看到对方痛苦又扭曲的表情，手指下面是对方剧烈跳动的脉搏。

强烈又努力想要存活下去的求生欲望，让他像是上瘾的患者般得到了解渴，他喜欢看弱者在他手指缝隙里努力挣扎的样子。

好有趣。

余则效，你也会是这样吗？

闻瞻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狼狈地挣扎，用他自己的脸做出这幅丑态还真是让他感到恶心。

不过，如果那位刚刚回来的少爷也会用这样的表情躺在他手底下……他会用力掐住余少爷的脖子，仔细品味他呼吸不畅，费力挣扎的表演。

那么冷淡的一张脸，染上情欲到底会是怎样一幕惑人的光景，余少爷的漂亮眼睛太适合让眼泪打湿。

手下的身体逐渐变得瘫软无力，闻瞻撇撇嘴，像是丢垃圾似的把人直接扔在地上，他靠在门框边，还有心打个电话叫人来善后。

“老爷子，人昏过去了，来处理一下。”

“阿瞻。”电话里传出闻家主平淡无波的声音，“控制一下你的犯病频率，这种事不要一再让我为你擦屁股。”

电话被挂断。

闻瞻弯出的假笑还绷在脸上。

他抬头，镜子中印出一块几乎跟黑暗缠绕在一起的身影，唯一露出的一点光线照亮他眼中仅存的透明。

他看着隐身在镜子中的自己，愣住了。他现在是清醒的吗？还是说他已经死去，只剩灵魂还徘徊在世间，那么他现在就应该去到那老东西身边——！

他紧紧闭住眼睛，在某一刻他重新睁开，脸上又重新出现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闻瞻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针筒，里面是完整的10ml药剂，但他只是盯着那支药剂看了会，然后轻飘飘地把它扔到报废箱里。

此时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血液在身体里沸腾的声音，流动得越来越兴奋，越来越急切，身体爆发出鼓击般的轰鸣，让他迫不及待想找到某个人，想要那个人的目光看住他，只落到他一个人身上，然后——

咬碎他，将他弄得支离破碎，他会看到他流下充满疼痛的眼泪。

那会是对他的最佳褒奖。

——

则效不是第一次感受到这股肆无忌惮舔舐他的视线了。

宴会流程进行到中途，他便按照余望津的建议跟几位与余家一向交好的世家依次打了招呼。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道让他熟悉不已的视线再一次围绕于他的周身。

则效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这人像是个拼命想要得到关注的小孩，发现没有获得足够的情绪价值，他的反应就更加夸张，甚至越来越过分。

于是当则效再一次装作不在意的时候，他清楚听到宴厅角落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接着整个大厅都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则效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功能，听到宴会厅里略微惊慌的吵闹声，余望津给他打来了电话。

则效接起。

“则效，总闸被人为破坏了，包括备用电源，总之等宴厅重新亮起来估计需要一点时间，你那边怎么样，没事吧？”

他还没有说话，就感受到一股阴湿黏腻的气味朝他包裹而来，则效无声笑了笑，告诉他的叔叔：“没事，叔叔，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