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宿景硬着头皮站在原地,没有后退,握紧了手中的剑,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一次又一次发出攻击。
却没有伤到魔兽分毫。
上古魔兽挥舞着长长的触手,遍布整个山谷,宿景只能仓惶躲避。
没过多久,宿景的灵力就耗尽了。
上古魔兽依旧精力满满,却没有直接逼退宿景,反而像是在逗弄一个玩具,堆满山谷的触手,戏耍着宿景这个不速之客。
宿景狼狈不堪,浑身是伤。
绝望直接将他笼罩。
他根本不是上古魔兽的对手。
可金丹修为的他,尚且不是魔兽的对手,那上一世,修为那样微弱的桑夕,又是怎么从魔兽这里取出灵珠的?
一道,又一道的伤口,出现在宿景身上。
宿景有机会能够逃离,却如同自虐一般,迎着上古魔兽的触手,一次次的上前。
直到遍体鳞伤,经脉断裂。
终于,他寻到了一个上古魔兽愣神的瞬间,拼尽最后的灵力,刺中魔兽的命门,取出了灵珠。
宿景穿着被血浸湿的衣服。
慢慢笑出了声。
他拿到了灵珠,以修行前途为代价。
他经历了上一世桑夕的经历,拿到了灵珠,付出了和桑夕相同的代价。
他终于,又有资格,出现在桑夕面前。
宿景嘴角的笑意愈发疯魔。
踏着血,朝玄心宗走去。
很快,他就找到了桑夕。
桑夕正在玄心宗处理事务。
如今玄心宗失去了宗主,少宗主桑宣又被革职,整个玄心宗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桑夕在各位长老的推选之下,暂时代理玄心宗的各种事务。
桑夕刚处理完事情。
宿景就出现了。
宿景浑身是血,一滴滴的血液顺着被血染上湿的衣角落在地上,玉白的地板上留下一串串血色脚印。
周围弟子们惊诧不已。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宿景。
不修边幅,形象全无,可怜又可怖。
宿景向来注重形象,此时却像是没有察觉一样,眼神灼热地看着桑夕的方向,慢慢靠近,将灵珠捧到桑夕面前。
“小夕,我找到了灵珠……”
桑夕看到灵珠的瞬间,识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她下意识按住太阳穴。
宿景还在继续开口。
“之前的事情是我被桑承欢蒙蔽,做出了伤害你的事情,如今我找来灵珠给你赔罪,你原谅我好不好?”
桑夕识海中画面纷杂,下意识将熟悉的灵珠接过,握在手心,眼眸低垂。
宿景见此,眼中一喜。
向来不喜欢多说的他,此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温柔地注视着桑夕,解释的话一句接一句。
“在我被家族抛弃的时候,只有你愿意对我伸出援手,只身从狼口中将我救下,我曾暗暗发誓,把你当做我人生中的唯一光亮,无论你想要什么,我就是拼尽性命,也会帮你达成。”
“如果不是桑承欢冒名顶替,我和你之前就不会有这么多的误会,以至于落到争锋相对的局面。不过好在,现在还来得及,我们抛弃之前的一切,重新认识好吗?”
桑夕缓缓抬头,眼眶通红。
识海中纷杂的画面,在这一刻,终于变得完整,并且和之前的画面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记忆。
那是她的上一世。
是她悲惨的过往。
那个曾伤她最深的人,面孔逐渐和眼前的宿景重叠,变成了眼前的人。
桑夕握紧手中的灵珠,仿佛还能感受到上一世被迫自爆的痛苦。
她定定地看着宿景,一字一句道。
“原谅你?永远不可能。”
宿景的表情瞬间僵住。
口中的话也噎在喉口。
“为什么……”
桑夕没有回答,她看着宿景那张熟悉的脸,经脉中许久未曾出现的戾气,在此时成倍翻涌。
眼中慢慢聚集黑雾。
她缓缓靠近宿景。
在宿景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直接掐住了宿景的脖颈,指尖不断用力。
宿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却无力挣扎。
他本就在与上古魔兽对峙时耗尽了修为,甚至损伤了修为根基。
而且桑夕如今是大乘期的修为,哪怕是他全胜时期,也不过金丹,完全不是桑夕的对手。
呼吸慢慢停滞。
宿景的心跳开始变缓,瞳孔中桑夕的身影逐渐涣散,死亡就在一瞬之间。
突然,一只玉白的手伸了过来。
遮住了桑夕的眼睛。
桑夕经脉中沸腾的戾气,在这一瞬平息,耳边传来陌白熟悉的语调,温和中带着些许安抚。
“上一世已成过往,别被戾气控制。”
桑夕眼眸中的黑雾散去,她松开指尖,给了宿景一丝喘息的机会,但表情依旧悲痛。
“可那些,都是我真实经历的……”
陌白眼中闪过心疼,他轻轻靠近桑夕的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语气温柔地轻哄。
“桑家血脉特殊,如果你任由戾气控制,杀了宿景,你这辈子都无缘飞升,会受到世间规则的反噬。”
“但如果,你选择遗忘过往,将会立即突破大乘期,顺利飞升。”
桑夕抿唇,“这就是我进入大乘期后,修为再无增长的原因?”
“对。”陌白开口,“所以,忘记上一世好吗?”
桑夕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道。
“不好。”
那是她真实经历的过往,哪怕都是痛苦,也早已成为她的一部分。
她当然可以选择遗忘,只记得这一世的幸福顺遂,毫无顾虑地飞升。
可缺了记忆的她,还是完整的她吗?
就像这一世刚重生时,她分明没有上一世的记忆,可性格却变得冷漠沉稳,没有上一世的单纯赤诚。
过往已经存在,便不可磨灭。
桑夕表情十分坚定,再次重复道。
“不好。”
陌白轻轻叹了口气,表情释怀又坦然,像是早就料到了桑夕的回答。
他左手握住桑夕的手腕,右手依旧覆盖桑夕的眼睛,盯着天空中不知何时聚集的黑云道。
“既然你想,那我便帮你。”
话音刚落,桑夕就感觉经脉中那磅礴无法抑制的戾气,如同奔涌的河流,顺着她的手腕流向了陌白,直至全部消失。
桑夕从未感觉到身体像现在这般轻盈。
眼前再次恢复光亮。
桑夕下意识看向身后的陌白,却见陌白对她露出清淡的笑意。
在她的目光中,一寸寸消散。
直至手腕上被握住的力量消失。
桑夕的心忽然乱了。
她下意识伸手阻拦。
“陌白?”
可却,只抓到一抹空气。
陌白就这样凭空消失在她面前。
桑夕抿紧双唇,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心中克制不住地慌乱。
她有种直觉,她好像要失去陌白了……
宿景剧烈咳了好多声,刚恢复呼吸,气息还不平稳,就焦急地挡在桑夕面前,开口问道。
“小夕,你怎么才能原谅我?”
桑夕眼中下意识闪过厌恶。
看着宿景满脸焦急的模样,上一世被戏耍的画面一幅幅闪过。
她可以直接杀了他。
为上一世报仇。
拥有大乘期修为的她,拥有和整个修真界为敌的能力。
但死亡对于宿景来说,太轻易了,那不是惩罚,而是奖赏。
桑夕看着宿景愈发焦急的表情,轻笑一声,用宿景上一世玩笑般的语气开口。
“只要你能为修真界做一万件好事,我就原谅你,怎么样?”
宿景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轻飘飘,随意的姿态。
上一世,他就是用这种语气,戏耍了桑夕一次又一次,看着桑夕一步步深入泥潭,却抓不到任何浮木。
他知道桑夕此时的话,或许不能当真。
但眼下,他却没有选择。
这是他目前,唯一的路……
宿景忍着身上伤口传来的剧痛,满眼希翼地看着桑夕,如同承诺般,表情郑重地开口道。
“我答应。”
但是一个修为几乎消失的人,又能做什么?
宿景离开玄心宗,徒步走向修真界的其他地方,想要去帮助他人,完成桑夕的要求。
他一路上遇到了很多人。
但却无能为力。
如今的他修为几乎消失,连御剑都做不到,既不能给受伤的修士疗伤,也不能阻止修士间的纠纷。
他站在修真界各个繁华的角落。
却什么都做不了。
巨大的无力感将宿景包裹,他颓废地朝着修真界偏远的角落走去。
他终于找到了他能做的事情,也是他之前最排斥的事情。
帮一个受伤的、没有修炼的普通人回家。
这人衣衫褴褛,面容苍老,衣服上挂满泥渍,看上去邋遢又肮脏。
但却是第一个向他求助的人。
宿景做了好久的心理斗争,才捏着鼻子,将人背到背上,一步步地送回了家。
他收到了第一个感谢。
但却笑不出来。
再之后,他做了很多他之前不愿做的事情。
帮忙碌的妇人哄调皮的小孩,被吐得满身脏污;帮病重的普通人实现心愿,弄得满身是伤;帮顽皮的小孩找流浪狗,不幸陷入狼窝……
他做了太多太多的好事。
变得蓬头垢面、落魄难堪。
但是,却依旧没完成一万件好事的任务。
以至于到了最后,他逢人便祈求,询问是否有他能够帮忙做的事情。
甚至明知有些人是故意刁难,依旧装作不知,故意落入他们的圈套,只为完成一件好事的目标。
这就是桑夕之前被刻意刁难的感觉吗?
宿景满脸苦笑,却又头脑清醒地继续赶赴一场又一场的刁难与痛苦。
终于,他完成了一万件的任务。
拿着被一万人写满名字的弟子服,灰头土脸地踏入了玄心宗。
再一次,走到了桑夕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