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份急切。维尔茨打发走人，轻车熟路地在书架上翻出地图。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略微思索，目光在周静娴身上停了几秒，最终还是轻轻合上了门。

锁扣的“咔嗒”声如同一个信号，周静娴握着咖啡杯的手慢慢放下，她侧耳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忽然意识到这该死的地毯太厚了，什么脚步声都听不见。

这通电话能争取的时间不多，她径直走向书桌。桌上摆着的文件最为显眼，她随手翻了两页，又快速合上，手指已经摸向两侧的抽屉。

抽屉都没落锁，她轻手轻脚地拉开一个，里面躺着一支手枪和一盒子弹。

一连翻了三个抽屉都没找到，周静娴不免心烦意乱，总觉得下一秒紧闭的房门就会被拉开，多恩塔尔的身影会重新出现在门口。她每翻完一个抽屉，都要停下来听一听走廊的动静，心跳声撞着耳膜，比手下的动作还响。

她深深呼出一口浊气，余光扫到桌面上摆放的小型文件柜。

对于盖世太保而言，转移几个俘虏到集中营并非机密任务，几乎是每天都在发生的，确实没什么必要大费周章地藏进抽屉。周静娴暗骂自己想得太复杂，竟忘了先检查桌面上的。

她翻开第一份，是人事任免；第二份，是物资调配；第三份，是审讯记录。手指移到第四份时，她停住了，果然，移送名单几个单词印在最上方。

她快速扫过，目光在“詹姆斯·阿什福德”上停了一瞬，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按了按。

厚重的地毯几乎吞没了一切脚步声，当她意识到有人进来时，门把手已经被压下，金属转动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眨眼的功夫，多恩塔尔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真是意外啊，周小姐。”他对上她的视线，皮笑肉不笑，“这通电话耽搁了不少时间，让你久等了。”

“您太客气了，先生。”周静娴从沙发上起身，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痕迹，“能品尝到如此纯正的咖啡，就算再等一个小时也是值得的。”

多恩塔尔的笑意更深了些，“维尔茨，给周小姐拿一罐咖啡豆。”

“这太贵重了，先生。”周静娴看着面前的玻璃罐，诚惶诚恐。

“只要你能写出合我心意的文章，想要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周静娴一心只想离开，根本不记得他啰啰嗦嗦说了哪些废话。好不容易熬到他下了逐客令，她才得以跟着维尔茨走出这间办公室，走廊里的空气带着凉意，灌进肺里，她才发现自己方才连呼吸都是压着的。

“按照规矩，我要检查你身上是否携带了违禁品。冒犯了，周小姐。”

周静娴微笑着表示理解，顺从地将手提包交给他。她的包里除了钢笔和笔记本，便只有一个小巧的钱包，里面夹着几张纸钞。维尔茨把重点放在了她身上，就差拆开她的头发检查了。

“我可以离开了吗？先生。”她理了理衣服，问道。

“当然，我送你出去。”维尔茨将手提包递给她，转身的瞬间，她松了口气。

漫步在巴黎的街道上，正午的光从梧桐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铺开细碎的光斑。

周静娴钻进最近的地铁站，一路来到雷阿勒中央市场，她在那个熟悉的摊位前停下脚步，排进望不到头的队伍里。

站定没多久，身后又多了一个人来排队。后面那人有些急躁，挤掉了她的手提包。

“诶呀，不好意思小姐。”女人歉意地笑了笑，立刻蹲下帮她捡东西，“这是您的钢笔吗？”

“谢谢。”

又排了约摸十分钟，小摊上挂起了售罄的牌子。人群发出阵阵牢骚，有人骂了两句，有人叹气摇头，却也只能无奈散开。周静娴在市场里排了许久，才买上几个土豆和洋葱，提在手里轻得可怜。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她立时拨通了多萝西的电话。电话那头响了两声便被接起来，她压着声音抱怨黄油难买。

“我这边倒是买到了两块。”多萝西语气轻松，尾音微微上扬。

周静娴也松了口气，握着听筒的手指松开几分。她知道，情报已经送到她们手里了。

“你先别去排队了，我过两天给你送一块就是了。”

她需要按兵不动，等待撤退的消息。

“那好吧，我等你消息。”周静娴一直提着的心总算落下几分。临时敲定的计划，居然如此顺利。

或许真的是时来运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