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时间一晃而过。周静娴一大早便抱着卢基敲响书房的门,小猫在她臂弯里伸了个懒腰,爪子勾住她的袖口。
霍夫曼虽已痊愈,左腿却留下不可逆转的损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脚步声轻一阵儿重一阵儿。
“先生。”她的目光在他异常凸起的左膝盖上停了一瞬,又飞速移开,“我一会儿要去一趟市场,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帮我带一瓶墨水回来吧。”灰眸向上抬了抬,略微牵动他过分消瘦的脸颊,“辛苦你了,周。”
“先生,”周静娴咬了咬下唇,轻微的刺痛倒是让她下定了决心,“那篇文章,多恩塔尔已经催了很多次,如果您还交不上,恐怕……”
霍夫曼死气沉沉的眼中总算有了些情绪,“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周。”
他此刻的模样让她想起了那本《沉静如海》,或许沉默也是霍夫曼唯一能做出的抵抗。
满怀心事地走进一街之隔的公寓楼,不等她抬手敲响房门,眼前的木门已被拉开。卢卡斯嘴里叼着面包,步履匆匆地冲出来,却在见到她的瞬间硬生生刹住脚步。
“可以耽误你几分钟吗?”周静娴一眨不眨地望向他,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下颌,仿佛要把他的轮廓一寸一寸刻进记忆里。
卢卡斯下意识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面包被他囫囵吞下,喉结滚了滚,关切的语气随之溢出:“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拜托你帮我照看卢基。”她依依不舍地抚摸着小猫柔软的毛,指腹顺着它的脊背一遍遍捋过去,感受着它在怀里发出阵阵呼噜,震得她胸口微微发麻,“它想你了。”
卢卡斯歪了歪头,眼睛里映着窗户透进来的光,蓝得透亮,“只有卢基吗?”
“我也想你了。”她不想再压抑情感,任由自己沉溺在他深海般的眼眸中。那里面有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光裹着。
她离他如此近,近到他一伸手便将她揽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似的,手臂收紧,下巴抵在她头顶。
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耳畔是他温柔的呢喃,具体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感觉到胸腔的震动贴着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她只希望这一刻可以停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今日一别,不知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她甚至不确定与他还会不会再相见。
“好了,我该走了。”周静娴只觉得推开他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卢卡斯恋恋不舍地牵着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勾了勾,“等我下班,你来接卢基?或者我们也可以去吃个饭,我知道有家餐厅还不错。”他说得很快,生怕慢一点就来不及,“就在河对岸,不算远。”
“好。”她拼命压下翻涌的泪水,扬起嘴角,只希望以后他想起她时,记住的是她的笑容。
转身的瞬间,眼前一片朦胧。台阶在脚下模糊成灰蒙蒙的一片,她扶着栏杆往下走,不敢停留。卢卡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楼梯间的回声搅得有些失真,她没回头,只朝后挥了挥手。
快步跑下最后几级台阶,却在门厅与几个不速之客撞个正着。
“周小姐,一级突击队中队长要见你。”
被带到多恩塔尔面前时,无数思绪在脑海里翻涌,最终留下的唯有忐忑。走廊里的穿堂风从背后推着她,像一只手把她按进那间洒满阳光的办公室。
“先生,您找我?”周静娴挂着公式化的标准笑容,唇角抬得恰到好处,垂着眼,只盯着脚下地毯繁复的花纹。
“请坐,周小姐。”他扬起下巴,顺着视线望过去,她才发现墙边的椅子前摆着一台打字机。
“这次请周小姐来,是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多恩塔尔绅士地拉开椅子,态度诚恳,“帮我打一份文件。”
她顺从地坐下,手指条件反射般落在按键上,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键帽,熟悉的手感从指腹传上来。
“能为您工作是我的荣幸。”
“标题是移交凭证。”他靠在不远处的书柜前,端着一杯咖啡,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周静娴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干得发涩,却不敢分神。手指灵活地在按键上穿梭,密集的“咔哒”声像极了啄木鸟敲击木头。
“……下列被拘留者将于4月1日从巴黎福煦大街84号移交至奥斯维辛集中营……”
多恩塔尔吐出一连串名字,他的语速不紧不慢,“咔哒”声随之放缓。
直到——“詹姆斯·阿什福德。”
敲完两个字母,周静娴才猛地反应过来。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