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淑瑶皱起眉，“左荣飞也太猖狂了，足足三十八口人啊，竟都砌成了墙？这事怎么处置的？”

“据守卫军统领孙翦所说，当时那砌墙的工匠跟后面的不是一批人。左荣飞咬死不认，等禁卫军的人连夜将人抓到殿前审问时，那人当众认了罪，说是安大同为千字文塔绘制图纸，却和安家村人暗地偷运木材倒卖，他和安大同争执过后失手杀人，干脆全都灭了口。”兰姨娘神色有些阴冷。

“这是相府一贯用的伎俩，倒把左荣飞完全撇清了。”鱼淑瑶已经熟悉相府这种让人背黑锅的套路了。

枝雀一直在等壶里的水沸，此刻也忍不住插了句，“皇上就这么信了？”

“没信。”兰姨娘垂眸冷笑，“自从南湘楼一事后，上头那位就在有意无意打压相府，左荣飞这事正好撞上来，自然是要让刑部彻查的。更何况安家村真的倒卖木材，东西都卖去哪里？监造当真一点也没发现？皇上也不是傻子，刑部的袁照跟相国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能让李四去查。”

听见是李四去查，鱼淑瑶倒是不意外。

刑部之中，最有能力且做事最公正严明的，就是李四了。

当今雍皇虽说上了年纪，但确实不是一个傻子。

“那，有关毁掉千字文塔的元凶……”鱼淑瑶继续询问，其实这个问题才是她的重中之重。

兰姨娘瞥了鱼淑瑶一眼。

自从上了这位姑娘的贼船，兰姨娘也曾在午夜梦回中反思自己，这一步棋是否走得对。

鱼淑瑶说她是聪明人，兰姨娘也确实总比别人多留一个心眼，之前这姑娘就曾对她说过要去城南，昨儿那千字文塔塌了，姨娘其实就有几分怀疑。不过在姨娘心里，怀疑不怀疑不重要，这要真是姑娘动的手脚，首要的便是她确实有谋事的胆识。

“刑部里有人怀疑，毁掉千字文塔的人，就是当初南湘楼纵火案的真凶。”兰姨娘说完，忽而听到水沸声，瞧向枝雀身侧的水壶，“水开了。”

听得入神的枝雀“哎呀”一声，连忙用布裹着手把，将水壶提起来。

鱼淑瑶也赶紧用铁钳夹走几块烧红的炭，塞进地上装满沙的铜盆里，“我记得当初南湘楼纵火案的凶手，一直都没抓到？”

“是，这事相府早就暗地里追查过，但那么多天过去仍没个水花，想来那伙人首尾藏得极好，在京城中也必定有接应。”兰姨娘说。

鱼淑瑶闻言点点头，手里的钳子翻了翻铜盆里的沙。

兰姨娘却奇怪地看她一眼，“刑部有这样的猜测，你似乎不意外。”

鱼淑瑶笑得眉眼弯弯，“不奇怪啊，南湘楼出事时是炸药炸的，针对的也是相府。那毁掉千字文塔的手法如出一辙，不是那胆大的纵火案真凶作的案，还能是谁对相府有如此大的敌意？”

“……”

兰姨娘沉默不语，又抿了口茶水。

枝雀很仔细给两人泡了茶水，那茶还是兰姨娘上次放在铺里的。

“姨娘，既然皇上怀疑左荣飞，左荣飞进大牢是板上钉钉的事，那后来才接手的永宁侯府世子宴聿青呢？”鱼淑瑶默默替兄长问出这个问题，“难道不曾有人针对他？”

“要说针对，其实是有的。”兰姨娘说。

“当今朝堂的势力大致分成三股，其中有五成是以相府为首的党派；余下三成与谢家交好，却与相府关系恶劣；剩下两成则是中立，只做自己的本职工作，不与人私交过密，不卷进党派之争。”

鱼淑瑶听得点头，兰姨娘跟在刘永身边，自然也清楚朝中的局势。

兰姨娘继续说：“而永宁侯府，在这其中的立场十分尴尬。首先，宴世子不招谢家待见；其次，宴世子也与相府关系平平；最后，他跟中立派也毫无交集往来。宴世子能在这尴尬的局势中站稳脚跟，是他背地里在替皇上处理一些明面上不好处理的事情。”

“但跟谢家一派的人抓到了宴聿青的把柄，肯定要跟着落井下石，与谢家交好的文臣认为，这两起纵火案的元凶，就是宴世子。”

“哦？”鱼淑瑶这会有些诧异了。

兰姨娘捻着茶盖，“当年永宁侯府出事，是在左家为左如仪办置的生辰宴上，要说宴世子不恨相府，那是绝不可能，就连相国公，也有几分这样的怀疑。”

“可他们没有证据。”鱼淑瑶说。

“不错，这事本就空口无凭，说得再多也只是惹相国公猜忌而已。不过宴世子是最后接手的监官，哪怕两起纵火案的罪名不能强加在他的头上，塔中白骨也与他无关，此事却总要追责他办事不利。朝中文臣要求皇上责罚，相府一党更是煽风点火，只有中立派袖手旁观，除了与他交好的崔文松为他磕头求了情。”

鱼淑瑶忽然想起昨夜，那崽子对她说的“三赢”，神色顿时有些复杂，“姨娘，后来呢？”

“皇上罚了。”兰姨娘轻描淡写一句话，“罚了杖责十棍，这十棍已是罚得很轻，当殿打完人还能喘气，自然也算是给了一个交代。既然他挨了打，左荣飞也得一样受罚，还比他多挨了十棍，那十棍，就是皇上在敲打相府了，不过……”

鱼淑瑶本来以为打完两人就算完事，没想到还有个转折，忍不住问：“不过什么？”

兰姨娘吹了口茶碗上的热气，茶盖落下，叮当作响，“左荣飞挨打时，宴世子被安家村那些枉死的鬼魂附身了。”

鱼淑瑶一呆，没想到竟是这样的转折，惊道：“怎么会？”

枝雀也小小“呀”了声，认真盯着兰姨娘，生怕自己听漏什么。

“他又不是头次被鬼附身。”兰姨娘幽幽说道，“当年在左如仪生辰宴上出的那事，就有人说他是被恶鬼上了身，后来他被带回永宁侯府，足足疯了好几个月，期间请了好些道士大师开坛做法，最后还是妙法寺的住持下了趟山，才成功将恶鬼祛除。”

“这一次，大抵也是他受伤体弱，那三十八具尸骨还摆在大殿上，才那么被附了身。左荣飞被棍棒打得惨叫之际，他突然爬起来走到左荣飞面前笑，说他也有今天，还问他为什么要杀害他们安家三十八口人，甚至掐出个女声说自己此生非周郎不嫁。”

“满朝文武惊疑不定，连皇上都不发一言，这摆明了是安家村的鬼魂借他人身，向左荣飞讨债来了。安家人也有一些死不明白的，说他与安大同私通倒卖木材，可仅仅是倒卖木材，又为何非要杀他们安家村三十八口人？难不成……难不成左荣飞其实发现了，他们安家在查的另外一件事？老爷说，当时被附身的宴世子话还没说完，左荣飞突然一个激灵，猛然爬起来狠狠推了他一下……”

“然后，宴世子就晕了。”

外头忽然“轰隆”一声，雨不知从几时起越下越大。

鱼淑瑶听着兰姨娘的话，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