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这最后一场雨,下起来后便一直不停。
昨夜上京城发生的事熬了满朝文武整晚,到今日早朝过后众人方才散去,左荣飞和宴聿青被关进大牢,刑部也开始彻查安家村三十八口人命的案子以及两起爆炸案的关联。
宴聿青是今早进的大牢,午时过后,刑部已将爆炸案的嫌疑从世子身上彻底撇清,上头下了赦免令,李四就让人把他从牢里送回了永宁侯府。
侯爷叫了郎中过来给宴聿青处理背上的伤口,不多时崔文松也赶着过来看望,侯爷见他便问:“他真在朝堂上发了疯?”
“真。”崔文松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被鬼附身,侯爷,要不你去找个会画符纸的大师,压一压晦气?”
侯爷脑门一拍,“你说得对。”他看一眼榻上的儿子,满面愁容,赶紧出门找大师去了。
崔文松也觉得有点头疼,瞧了下宴聿青后背满片的血,就开始唉声叹气。
郎中上完药走后没多久,宴聿青便已是醒来了,他醒来就听见崔文松在叹气,撑起身子爬起来时,崔文松听到动静赶紧凑过来,“你没事吧?要不喝口水?”
宴聿青摇头。
崔文松不敢问他朝堂上发疯的事情,就怕问了他再度被“鬼上身”,只能聊点别的,“你能这么快出来,是因永平马贼的事?”
他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果然。”崔文松坐下来,喃喃自语。
南湘楼被炸之前,宴聿青人在永州,替皇帝处理永平马贼烧杀劫掠的事情,他是南湘楼被炸那夜才回的京,还身受重伤。
永平马贼的背后牵扯到一些世家,早些年雍皇是叫了人去处理的,可世家连着世家的利益,谁也不敢下死手,大多欺上瞒下。
不过宴聿青不一样,永宁侯府早就腹背受敌,别人干不了的脏活累活,他可以干。
宴聿青,就是皇上手里一把不怕得罪人的利剑。
同样的,皇帝想要打压相府的势力,这把利剑自然也是不能折。
崔文松皱着眉说:“如今这事牵扯到相府了,我当初不太乐意帮你查安家村的事,就是怕惹出事来,让相府疑心记恨。”说完,还叹了口气。
榻上的人看他一眼,似乎终于缓过气般开了口,“那又如何?”
崔文松有点被他无所畏惧的态度气到了,“你也不想想,相爷虽说暗地里有些权柄,但他的野心总归不曾大到要当皇帝,只要咱皇上能活一天,就能保永宁侯府一天。”
他心里清楚,宴聿青是该知道这点的,说着说着却有些发了愁,“可现在却不知道,以后会如何了。”
榻上的人脸色有些惨白,今日外头落了雨,屋内不太明亮,因而点着灯火。
火光被漏进来的风吹得摇动不停,照得榻上的人神色忽明忽暗,他面无表情,“你真看不明白么?长公主病了,那皇帝的身体也日渐不好,谢伯父暗中被他叫去调查这件事。后宫里皇后重新掌了凤印,那位从相府来的宠妃与她的皇子几日前便遭了冷落,当权者有意打压相府,只怕不用太久,朝堂就要变天了。”
“况且,你又怎知那些马贼背后牵连的世家,就跟相府一点关系也没有?只要身在权利争斗的中心,便无人能独善其身。”
崔文松明白他的意思。
他本来想说些什么,忽然发现宴聿青说完,就盯着窗边的椅子发呆。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宴世子有时候说完疯言疯语,就会突然看着某处出神。
崔文松不知这人在想什么,却发现桌上那盏烛台变了模样,便问了句,“几时换的灯盏?”
宴聿青答:“给离原了,他没钱用。”
说到离原,崔文松才惊觉好多天没见到他了,又问:“他去哪了?”
“他有很重要的事去做。”宴世子只是回了这么一句。
崔文松还想再问,侯爷这会却带着个神神叨叨的大师回府了。
大师左手拿摇铃,右手桃木剑,神神叨叨念了些听不懂的东西,又给侯府贴满符纸。
那被恶鬼上身的世子看着大师在府里跳大神,大师时不时会跟世子爷的目光对上,那惨白的脸色,深邃的眼窝,沾血的白衣,每次对视上大师都会手一抖。
世子爷从未拆穿他是假的大师,只是冷眼旁观。
崔文松总觉得他心情不太好,大师给侯府驱邪时,他想起来宴聿青枕下应该放着婆曼华的香囊,想着让他闻闻看能不能压压心头的燥气,结果手一掏,掏出个姑娘的物什来。
他惊道:“我嘞个娘诶,你这里怎么有姑娘的发簪?”
宴聿青:“……”
宴世子:“崔文松,你真想死就直接说。”
崔文松:“?”
崔文松不甘示弱:“都没半条命了还想着杀来杀去的,你拿得动刀吗?”
宴聿青面无表情,“真生气了我一只手也能把你掐死,上次找刀不过是跟你闹着玩,果然还是我太心善了。”
崔文松:“……?”
得,还疯着呢。
“那个,还我。”宴聿青指着他手里的簪子。
崔文松看看姑娘的簪子,再看看宴聿青,见他目光越来越沉,吓得脖子一缩,连忙将簪子塞回他手里,“没事我先回去了。”说完掉头就跑,以免被杀人灭口。
宴聿青:“……”
崔文松跑了,没人追,快到门口时才有个仆人拿着把伞过来,“崔大人!崔大人!外头雨大,世子爷叫你带上伞!”
他脚步一顿,转身接过了伞,忽然叹了口气,“替我谢他了。”
说完他撑开伞,迈入大雨中。
外头这雨确实下得有些大,今早袁照下朝后准备回刑部,却被大监拦住了路。
“公公?”袁照身着官服,面上带着平易近人的笑意,“有事么?”
大监微躬着身子,也是笑眯眯的,“袁大人近来劳苦功高,前段时间工部水利司与南湘楼的案子,是大人日夜不歇才查明真相。后来扶城荒灾,虽说那是户部的职责,可户部发现粮仓亏损,也是袁大人不辞辛苦,带头去查。”
“不过本职而已。”袁照语气十分谦虚。
大监继续笑眯眯地说:“袁大人尽心尽责,陛下早已知晓。今日左荣飞一案兹事体大,本不该由文大人独自接手,可陛下听闻袁大人近日总犯咳疾,加之最近雨寒天冷,唯恐大人病上加病,无奈只能让大人多多歇息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