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什么呢？”

梁锦瞳自从沈端头也不回地缓步离开后，便始终蜷缩着发呆。青丝流泻而下，茧似的将纤瘦的人包裹。

屋内仅剩她和赵卿珏二人，再无外人，她不必顾及什么人前的礼数，浑身不适气得头晕目眩，蜷身抱膝而坐才觉着稍稍舒服些许。

赵卿珏知晓她是气狠了，递了一杯茶她也不接，耐心地等她平抚心绪。

谁知这姑娘半晌都缄默不语，连呼吸都愈发轻得不着痕迹，转头就见她双眼无神地缩成一团，脊背微微发颤，看上去可怜得紧。走到她面前，无可奈何地伸手按了按她脑袋，“阿锦。你跟我说话。”

论起信口开河他信手拈来游刃有余，让他实打实地安慰姑娘却只觉词穷而显得笨嘴拙舌。

她遇事不爱掉眼泪，不说泪哭不尽的何嘉，连谢之惜都在人前抽抽嗒嗒梨花带雨过，但她却从未真情流露地哭一次。

“嗯。”梁锦瞳心不在焉地应。松手便向前一倒，被接个正着，纤细手臂环过他，抱紧了他的腰。

她埋进赵卿珏怀里，动作无比依赖，语气却仍是无喜无悲的，“哥哥，我不高兴。”

“那我去杀了他，行吗？”赵卿珏弯下腰来，认真地同她对视，作出承诺，“好不好？”

梁锦瞳摇头，“不必了。我可以自己去。我还有事需得问清楚。”她松手，垂下眼帘，仍是神色恹恹，手展开，“方才，我从洛铭身上拿到了这个。”

白皙掌心躺着一方小小的密信。

便是她揪过洛铭衣襟时从他身上抓来的。

她的手很敏捷，一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人身上盗得小物件，纯熟老道妙手空空，当年赵旻熙就在这上头吃过亏，回过味来便对她倍加防范，保证她靠近自己时身上什么秘密都没有。

这些行走江湖的小把戏通常不该是一门大家闺秀乐得去花心思练习的，哪怕凡事都有例外。但这些都是傍身的手艺，能练到这种程度必然极其艰难。这就是赵卿珏怀疑她的开始。

赵卿珏接过，将几折纸展开。

上面仅仅有两个字——

「今夜」

赵卿珏霍然起身。

曲穗儿适时推门而入，掀帘露出笑脸，“老大——”

跟着他后脚进门的宋纬也兴高采烈。

“我出去一趟。”

赵卿珏撂下一句，卷起一阵清凛的风，冲了出去。

梁锦瞳用力掐下虎口处凹陷，用以提神，对曲穗儿耸肩道，“你调的那屏神静气的香该改进了。”

一个两个都静不下心火急火燎的。

显然无用。

曲穗儿不明所以，懵懵懂懂顺着她道：“噢，好……”

梁锦瞳捏着合谷穴，转瞬也起身道，“算了，我也得去。”

哪怕宋纬和曲穗儿对医道都是一知半解，但到底也是从九死一生中活下来的高手，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道：

“不妥。”

“你别去。”

宋纬移步，拦在了门口。

曲穗儿平日与香料打交道，与些许药草异曲同工，收敛满脸的笑，他上下端详她的面容，打定主意般严肃道：“不知姑娘是否知晓……自身难保？”

梁锦瞳点头：“是毒罢？”

“很多种原由。甚至不一定是同一种毒所为，是什么毒我看不出。”曲穗儿见她并非一无所知，浅浅松了口气，神情有些许困惑，“昨夜送你的香，包括今日室内燃着的，都是老大吩咐用的。不只是静气，还作调养。我以为你都知道。”

合着是他主子自作主张？

曲穗儿自从明了她并非什么监视赵卿珏的眼线，放她时时待在身侧，对她称得上深信不疑，言谈也随性不少，“我家中幼弟有娘胎里带来的弱症，真真药罐子里泡大的，前些年去寻了药仙才彻底根治。我自幼照顾舍弟，对人的面色少说瞧上个把时辰也能对状况有些了解。你可不只是寻常不碍事的气虚血亏，恕我直言，如今你的状况不敢贸然用药，则尽量少消耗真元，不然……恐怕活不过三年。自然，我非医者，不过是在药仙那里住了些日子的经验之谈。”

梁锦瞳仍旧不动声色地道，“哦。”

宋纬急切地插话道：“苏知今，殿、老大让阿惠来，就是来照应你的！等等，我叫阿惠来说！”他对曲穗儿道，“你拦一下她！”转身狂奔而去，“阿惠——”

他们至多能从她举止的种种蛛丝马迹中推断出她身子骨不是她表现出的那么铜筋铁骨，却不想差到这个地步。毕竟都是年纪轻轻活下去不容易的人，总归还是会惺惺相惜。

梁锦瞳想笑，揉了揉眉心，“他何须那么急。我又不是不讲道理。”

她望着只愿化身铜墙铁壁的曲穗儿，还是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合，“三年。倒是比我略估的还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