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穗儿看她满身磊落不羁,顿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没开玩笑。”
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他不是未曾见过,只是并非生死关头,她却表现得太轻描淡写。
公子对她岂止是推心置腹……她是公子的心上人啊。
曲穗儿不是榆木疙瘩,他也知,在这世上有人愿意将自己时时刻刻牵肠挂肚,哪里会舍得撒手人寰呢。
梁锦瞳歪过头去,粲然一笑,“我亦是啊。不妨事的。”
她问:“你们进门时为何事高兴?”
曲穗儿愣怔,拍脑门道:“噢!我正要说,是那位沈大人!沈大人叫人堵了,简直是大快人心呐!大抵是昌敬善的人!”
昌敬善便是昌大财主昌良的字。
可笑昌大财主平生环绕着的不是良就是善,偏生不是个善人义士。原本握于掌中板上钉钉的承揽被她和赵卿珏横插一脚搅黄,不患寡而患不均,看别人有自己无,怕是登时怀恨在心,待这个出尔反尔不可捉摸的沈端出门,则先下手为强!
这群地头蛇如何折磨人,比她能下的狠手有过之无不及。
席间见那些冷眼旁观的面孔,大抵早已看沈端不顺眼。一旦他死后秩序崩溃,有沈端之前打下的基业,还给了各自将沈端的地盘吞并据为己有的机会。
因此,他们眼里的作为“沈端”的洛铭死了也就死了。
可洛铭还不能死!
闻言,梁锦瞳更坐不住,表面上却还平心静气道,“嗯,于我们是好事啊。”
曲穗儿估摸着这时赵卿珏已然行远,而眼前的姑娘还没有急于动身的意思,略略松懈,“是。”他还欲再劝,“姑娘还需……”
他想转头看看黄惠有没有到来,哪知脖颈便在下一秒僵滞无转。
浑身霎时僵硬,不得已摔倒在地。全身上下仅有眼珠可动,他尽力张口,发出沙哑喉声:“你……”
“对不住。”梁锦瞳点了他的穴道,欠身歉然道:“那我更得去了。不然,倘若你老大有个三长两短,我掌中挟着太子的作用可就功效折半了。放心,我不是会给人拖后腿的。我也有我要打算的事儿,且不会真的害他。”
以曲穗儿的本事,如此一击即中,只不过是她利用了曲穗儿的信任。
包括洛铭那封密信。总有种疑点重重的不安,隐隐感到不祥。
依照她旧日对洛铭的了解,此人诡计多端丝毫不逊色于她。处处粉饰太平,有心曲意逢迎,狡诈地巧言令色。
这些事她都门儿清,因为她都做过。
无头无尾的信函出于何人之手,又是洛铭继续谋划做什么?
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即便是昨夜将洛铭的动向分析至夜半,脉络也不甚清晰,只能确信他通过承揽为己谋私,且似与朝中什么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洛铭初在丰漕以沈端之名得以立身,便是为一老媪的独子鸣冤翻案,从而名声大噪。哪知老媪夙愿得偿后,不出一年,在江上打渔时落水,尸骨无存。成了这一带水鬼猖獗的佐证。
曲穗儿的记载中说,当煮雪楼来丰漕他打点周遭时,为打探沈端的消息,特意就此事接近那位老媪,名为初来此做生意关照邻里。老人家古道热肠,只当他是个普通的青年人,偶尔给他打来的青鱼,还叫他小心那些人吃人的恶棍,丰漕逐渐民生凋敝少不了那些人糟蹋。
——好一个死无对证。
除却追上洛铭跟踪他前去别无选择。
梁锦瞳咬咬唇瓣,不由蹙眉。
端看赵卿珏与洛铭会面的神态,似乎并不是一日两日站在对立面。
往日分崩离析只凭仪嘉十七年那几日。
那些都是仅属于她的一团乱麻,如若她与赵卿珏的龃龉林林总总加起来都没几个是确有其事,多半都是她的误会,本与赵卿珏无关。那么,从头至尾都该与他无关。他该置身事外隔岸观火,她没有立场指责他。
梁锦瞳这才恍惚地将那时的种种细枝末节,流光掠影地在脑中倏然一览而过——那么,赵卿珏又是出于什么事,于何时与洛铭决裂的呢?
她还未曾来得及问。
“对了,关于我那些状况,你有没有告知他?”
梁锦瞳蹲身,注视着跌倒在地的曲穗儿。她指的是赵卿珏。
曲穗儿到底年长不少,察言观色的本领远高于宋纬他们,他从喉中缓缓挤出两字:“不曾。”
她就笑了,“这便好。别同他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即便他殚心竭虑的事诸多,少一桩心事不少,却也不必再多了。让她自作多情一回罢。
曲穗儿瞪大双目,眼睁睁地看着他口口声声苦劝不要过分不顾惜自己的姑娘推开窗,单腿跨坐在窗外。
少女冲他转身眯眼一眨,半身沐在明光灿耀中,挥手洒然道:“曲兄,借马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