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把东西分装好,朔挑最重的两捆,玄道子背剩下的,一起往山下走。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了。王婶家的院子里亮着灯,飘出饭菜的香气。丫丫在门口张望,看见他们,撒腿就跑过来:
“朔叔叔!玄姐姐!你们回来啦!”
她跑到跟前,看见那堆猎物,眼睛瞪得溜圆。
“哇——!好多!”
王婶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堆东西,也愣住了。
“小玄,你们这是...把山里的东西都搬回来了?”
玄道子放下背篓,说:“冬天快到了,多备些。”
王婶愣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看看那堆猎物,又看看玄道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
“也好,也好......有备无患。”
她招呼丫丫:“去叫你爷爷出来,帮小玄他们收拾。”
丫丫应了一声,跑进屋去。
那晚,王婶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王叔、老村长、陈郎中、李伯都来了,一起帮忙处理那些猎物。剥皮的剥皮,开膛的开膛,腌制的腌制,熏烤的熏烤,丫丫蹲在旁边看热闹,偶尔被王婶赶去递个东西。
朔负责最重的活——把那些大块的肉搬到架子上,把腌好的肉挂到屋檐下。他干得很认真,来来回回不知跑了多少趟,汗流浃背,但一声不吭。
玄道子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肉,慢慢地切着。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王婶的絮叨,王叔的憨笑,陈郎中的专注,李伯的大嗓门,丫丫的叽叽喳喳,朔的沉默忙碌。
寻常的夜晚。
但每个人心里,都多了些什么。
老村长坐在她旁边,抽着旱烟,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玄,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玄道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县里的人都在说。”她没有否认,“北边的灾很重。”
老村长点点头,叹了口气。
“我也听说了。今儿个下午,隔壁村的人来串门,说的也是这事。”
他抽了口烟,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忧虑。
“他们说,北边好些地方,人已经跑光了。剩下的,都在往南边逃。”
玄道子看着他。
老村长继续说:“咱们永安县,是南下必经之路。县里已经设了粥棚,但粥棚那点东西,能管多少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担心的是,万一那些逃荒的人太多,粥棚撑不住,他们就会往乡下跑。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玄道子明白他的意思。
“老村长放心。”她说,“有我在。”
老村长看着她,目光复杂。
“小玄,你是个有本事的,但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玄道子打断他。
老村长愣了一下。
玄道子指了指朔。
“还有他。”
老村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朔正在那边挂肉,高大的身影在灯火下显得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老村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也是。”他说,“朔小子那力气,一个顶十个。”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
“行,有你这句话,老汉我就放心了。该准备的,咱们也准备起来,能扛过去。”
他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玄,明天还进山不?”
“进。”
“那成,明天我让村里的后生们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双手。”
玄道子点点头。
老村长走进人群里,开始跟王叔他们说话,过了一会儿,便听见他的大嗓门在喊:
“都听着!从明天开始,村里的壮劳力都进山!打猎的砍柴的采野菜的,能弄多少弄多少!咱们得提前准备起来!”
众人纷纷应和。
那一夜,院子里的灯火亮到很晚。
第二天,天还没亮,玄道子推开门的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都是村里的后生,最大的三十出头,最小的十五六岁,有的背着柴刀,有的扛着扁担,有的提着筐子。看见她出来,都有些拘谨地打招呼:
“玄姑娘早。”
“玄姑娘,村长让我们跟你进山。”
玄道子扫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山里走。
朔走在玄道子身边,依旧沉默。那些后生们开始还有些拘谨,走了没多久,话匣子就打开了。
“玄姑娘,你天天进山打猎,不累啊?”
“玄姑娘,你那只老虎是怎么打的?跟我们讲讲呗!”
“玄姑娘,你教教我们怎么打猎呗?”
玄道子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问题,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沉默,但她的脚步放慢了些,让那些后生能跟上。
进山之后,她把人分成几拨。几个年长的去砍柴,几个力气大的跟她去打猎,剩下的去采野菜和蘑菇。
她自己则带着朔,往更深的山里走。
一上午,他们猎了两头野猪、三只狍子、一堆野兔野鸡。
中午歇脚时,朔坐在她旁边,忽然问:
“为什么?”
玄道子侧头看他。
“什么为什么?”
“帮他们。”朔说,“你不是他们的人。”
玄道子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就是了。”
朔看着她,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也是?”他问。
玄道子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了,下午再去那边看看。”
朔跟上她。
走了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我也是。”
玄道子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
村里的人,每天都在忙。
男人们进山打猎砍柴,女人们在家里腌制晾晒,连孩子们都被派去捡柴火、挖野菜。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挂满了肉干、鱼干、野味,院子里堆满了劈好的柴,地窖里塞满了山药、土豆、萝卜。
玄道子依旧每天进山,偶尔也去一趟白石村,炼化几块源石,她的修为一日千里,炼气六层的门槛,已经近在眼前。
朔的拳,也一天比一天有模样。
那天傍晚,他从武馆回来,站在院子里,忽然对着那棵老槐树,打了一拳。
“砰——”
树干震颤,树叶簌簌落下。
玄道子从屋里出来,看着那棵老槐树,又看看他。
朔也看着她。
“流过去了。”他说。
玄道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朔站在树下,看着自己的手。
那一拳,不是蛮力,不是抡,是真的“流过去”了。
他想起了玄道子那天的话。
“那一拳,打出去是为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
到现在,他也没完全想明白。
但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这棵老槐树。
还有自醒来后的过往。
那些画面,那些身影,那些让他觉得“没那么空”的东西。
他想保护它们。
那一拳,就那么打出去了。
他抬起头,望向院子门口。
玄道子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两碗水。
她递给他一碗。
他接过,喝了一口。
“找到了?”她问。
朔点点头。
“嗯。”
玄道子没有再问,她端着碗,望着天边烧成橘红色的云。
朔站在她身边,也望着那片云。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