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命运偏生给他开了个最大的玩笑,让他的噩梦在下一秒成真。
他听见助理医生说出那四个字——
“羊水栓塞。”
“那是什么?”林洄之不懂现代医学,他问道。
“产科死神,孕妇生产过程中最怕遇到的一种情况。”
“你说是你的错,所以后来是你接手了?”
“嗯。”申天宇说,“这种情况必须由主任接手。这天晚上是另一个主任值班,他当时也在进行一台手术,就只能我上。”
“看起来主任很厉害,”林洄之疑惑道:“你也是主任,那为什么一开始不是你去?”
“你太天真了。”申天宇苦笑,“医院有红线,主刀不能是至亲。而且,产前检查一切正常,我们都以为会平安无事……谁能想到。”
画面继续推进。
申天宇快速换上手术服,直到进入手术室前,心还在碰碰乱跳。
——却在踏入手术室的那一刻,他反而冷静下来。
或许是他多年执刀的职业本能,又或许,那里面躺着他的爱人,此时此刻只有他能救她,他必须让自己冷静下来。
汗水一滴滴溢出,浸湿了手术帽,他冷静分析局势,一道又一道指令清晰又干脆,刀也落得很稳。
好人有好报,他救了许多人,所以他相信妻子会很好命。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在行善积德不是么?
他们即将踏入新的幸福生活,只要跨过这个坎——
可惜现实撕碎了他的幻想。
意外一个又一个地到来,接踵而至,在最后一刻合在一起,给了他致命一击。
“我没能抢过死神,能做的我都做了,最后只保下了安安的命。”
“我爱她,可我救不了她。我眼睁睁看着她在我面前断气、变得冰冷……你懂那种无力感么?”申天宇说完又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我跟你说什么……”
林洄之没说话。
他确实没经历过,但他一直与申天宇共着情,从头到尾体会了他所有的情绪——焦虑、慌乱、逼自己镇静,到最后的回天乏力。
这是一种很别样的痛,更多是无助。与以往他经历过的尖锐都不同,带着酸,腐蚀了骨,很绵长,绵长到好像根本不能够治愈。
很煎熬,他想离开,去缓一缓。
但申天宇一直拉着他说话,可能太久没人倾诉了吧,所以一旦开了个口便滔滔不绝,怜悯心在此刻作祟,林洄之没有挣脱。
“她一出生便没了母亲,没关系,我可以把爱都给她,”申天宇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我在努力啊,我真的在努力……到底为什么!”
经历如走马灯般在林洄之眼前徐徐展开。
这晚过后,申天宇彻底垮了。死神与命运带来的阴雨太大,活着的人怎么都走不出。
孩子给了妻子的父母先带着,他请了长假,他夜夜梦到这晚,夜夜惊醒,短短两个月便被折磨得精神衰弱。
等再回到岗位,申天宇却发现自己对手术台产生了应激——一拿起手术刀便手抖,一看到手术台便不自觉幻想妻子死时的模样。
这种状态下哪能工作,于是他自行提交辞职申请,很体面地离开了。
但家还要养。女儿是妻子用命换来的礼物,更是念想,他给女儿起名申安,希望她一生平安顺遂。
他托同学找了份工厂的工作,又在便利店兼职,累一点没关系,只要能赚钱就行,他要给女儿一个像样的童年。
最初两年很艰难,他一边抗抑郁一边工作,体重几十几十地往下掉。但人的生命是顽强的,时间好像也真的能治愈一切,后来他慢慢接受了,习惯了。
存款越来越多,女儿乖巧懂事,从不给他惹麻烦,她知道爸爸不容易,会主动关心,是十分体贴的小棉袄。
——申天宇觉得他的生活重新焕发光彩,他有了奔头,每一天都更有干劲,更加努力。
直到今年,8月22号。
意外再一次降临。
他为保护申安死去,只留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在世上,孑然一身。
“为什么……”申天宇一遍又一遍发问,却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林洄之沉默。
换谁,都会觉得这个人的一生,倒霉得太过分。
他想说可能是你上辈子作恶太多所以报应来到了下辈子,又觉得不合适。
画面继续往后走,申天宇死后化作伞灵。
“我没想到人死后还有灵魂,我再次看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心里甚至存着感激,我想或许老天真的觉得我活得太惨,于是给了我一个机会。但是……”
申天宇没再往下说,林洄之也知道他要说什么。
——但是他连恒达都出不去,更遑论再次见到申安。
“所以这是你的执念。”林洄之顿了一下,说,“你觉得自己的生活不讲道理,所以你……”
“所以我憎恨那些随随便便就活得幸福的人,我明明那么努力想留住,到头来却什么都不剩。”
“老实一辈子了……如你所见,我不爽,所以我杀了。”
画面流转,上演着最近连环杀人案当时的画面,罪魁祸首都是他。
林洄之看得直皱眉,“你恨,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随便剥夺他人的生命,没人能这么做。”
“你还挺正义。”申天宇闻言轻笑一声,“我以为你与那些人不同,我感受得出来你我力量相似,我还以为你能理解我。”
林洄之本能地感到危险,抬手背后默默燃起一颗锥晶。
却在下一秒,锥晶应声而碎,转瞬间被泯灭。
“这是我的地盘,你觉得你能瞒过我?”申天宇声音陡然变大,染上了笑:“既然你不是来帮我的,那给你看了这么多,我收点报酬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