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本来打算下班直接去找俞亮和褚嬴,却被堵在公司门口的洪河强行押送往医院,时光大叫道:
“洪河!你这个背信弃义的东西!兄弟为你两肋插刀,你插兄弟两刀!”
前几天时光体检出身体有几项指标不达标,今天要来复查,但他本人看过之后觉得无所谓,于是一直拖着,而且吃药打针这些,实在让人头疼,结果拖了几天,被人押了过来, 洪河拱手道:
“对不住了时长老,但做人真的不可以讳病忌医。而且宋太后的命令,小的不敢不从,等你从医院出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听见洪河还在贫嘴,时光踹了他一脚。 之前经过时光的提醒,洪河的父亲提早查出了职业病,后来时光虽然人在日本,但也帮忙打点了不少,加上之前他引荐沈一朗到围达G·C的事情,他的两个兄弟都对他十分感激,从此成为了宋女士的忠实拥护者,几乎是言听计从。
不是,这对吗?
洪河嘿嘿笑着拉他进去,时光龇牙咧嘴地拽开他的手,走了没几步,时光转头道:
“你不许和俞亮说。”
洪河打着哈哈道:“遵命遵命。”
复查项目做得很快,时光把抽血留到了最后,洪河去拿体检报告时,医生列出了几个不大不小的问题,要去取药窗口拿药,这厮拍了拍他的体检单,打趣道:
“啧,时光,你这身子虚啊。”
时光懒洋洋地说:“你再胡说八道呢?”
洪河揽住他的肩膀捏了捏他的鼻子,嬉皮笑脸道:
“好了,回头给你煲个汤补补,你先去抽血,我去拿药昂,到时候你在门口等我。”
“成。 时光一路问路到抽血的窗口,他一想到要抽血就有点瑟缩,他闻着讨厌的碘酒味,视死如归地把表递了过去。
胶管勒住手臂,碘酒涂在皮肤上,散发刺鼻的味道,护士的一切动作似乎都变得格外清晰,她挤出针管里的空气,时光下意识缩了一下,
“不怕啊,你别看就行了。”
护士哄了他两句,时光深吸一口气,扁扁嘴用力闭上眼睛。 以前抽血时俞亮会捂住他的眼睛,或者抱住他的头靠在自己腰上,笑骂他:
“多大人了还怕抽血。”
针头刺入血管,抽出暗红色的血,没有恐惧中的痛感,就当被蚊子咬一下而已,但时光就是无端畏惧。
“好了,下一个。”
时光如蒙大赦,拿棉签按住胳膊,快速离开了这个可怕的地方。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刺鼻,时光站在门口吹风。
从小到大,他很少一个人来医院,小时候是爷爷带他,老人家不认路,总要麻烦护士领着一大一小,左一袋右一袋地拎着东西带他跑上跑下,临了了,回家路上还要买几个红糖馒头哄他。
长大一点了,时光就去宋女士的医院看病,总有那么几个护士帮忙照看他,他甚少体会到父母照顾的感觉,大多数时间都是无措地坐在椅子上等护士来给他扎针。
再长大一点,褚嬴会陪着他来医院,督促他吃药,虽然只能一个人手忙脚乱地拎东西,但总有一道声音会安慰他,陪他一起度过难捱的时光。
后来,陪他来医院的是俞亮,帮他拎东西,看单子,事无巨细地询问医生的意见,边笑边闹地哄他,时光问:
“你把我当小孩子吗?”
俞亮说:“难道你觉得你自己很成熟吗?嗯?”
医院的风总是伴着一股病恹恹的味道,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雪,三两家属推着轮椅走过,来去匆匆的人,有神情担忧的护士,也有或冷漠、或麻木、或紧张的患者,时光同情他们,他也曾坐在那张塑料长椅上,祈祷着某个神,某个佛。
他回过神,长长呼出一口白雾,看见洪河拎着药跑来,气喘吁吁地说:
“你在这里啊,走啦。”
时光说:“我还有事,你帮我把这个放我妈办公室呗。”
“你去哪儿?”
“俞亮家。”
这个年代的方圆还没有建设地铁,时光只能挤下班的晚高峰公交,他还是习惯投四枚硬币。俞亮家在市区边缘,公交要坐十几站,时光被人流推上车,靠在栏杆上,他刚抽完血有点虚,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他梦见一个熟人。
青春期的孩子也会面对有的没的的问题,开始学会悲伤春秋,有一天洪河的儿子瘪嘴抱着手机,哭丧着脸坐在一旁,时光走过去笑眯眯地问他:
“和小女朋友吵架啦?”
男孩说:“她妈妈知道她和我在一起了。”
时光问:“然后呢?”
“她说我们下围棋的都是不务正业,而且围棋很难定上段,没前途,要她离我远点。”
“那她怎么想。”
男孩嚅嗫地说:“她听她妈的。”
“嗯,也很正常嘛,别人有别人的考量,她没有做错,你也没有,不过你可以怪她,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只是觉得,她明明喜欢我,我也喜欢她。”
少年人单纯,以为相爱就应该在一起,时光说:
“那就是你们还不够喜欢,以及你们的能力还不够强大。”
少年“啊”了一声,时光说:“以前洪河爸爸,也就是你爷爷生病了,他为了照顾你爷爷,也为了让他安心,他放弃了围棋,你外公很生气,是你妈妈来回调解,一直没放弃你爸爸,他们才能继续在一起。”
“我听爸爸说过。”
“嗯,可即使是这样,他们还是吵了很多架,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那时候你妈妈心里可郁闷了,你爸爸也难受得不行,不过还好。”
无论多么揪心,他们最终熬过来了。少年听着父母的往事似懂非懂,时光笑道:
“他们俩都没做错,只是那时道不同不相为谋①,你妈妈知道你爸爸热爱围棋,不希望他抱憾终身,她足够坚定,也足够勇敢,等他们度过难关之后,他们还会在一起,总之,生命很长,生活很大,也许有一天你们还能再见呢。”
这句话是劝人,也是劝己。 当年褚嬴不见了两个小时,时光就开始发疯,砸掉了他们对弈的棋盘,那是他第一次品尝到永别的痛苦,痛到撕心裂肺。
后来沈一朗回国了,洪河却走了,时光挽留过,努力过,有的人在他身边去了还来,有的人却渐行渐远再也不见,慢慢的,他习惯了身边来往的人,他学会笑吟吟地对小辈分享旧事,但他不是放下了,而是接受了。
人若秋天落叶,风吹起聚散离合,相逢即是缘分,生命很长,要期待重逢,生命很短,要珍惜缘分。
“下一站,大学城,下车的乘客请提前按铃。”
公交车的声音把时光叫回现实,眼前是雾蒙蒙的车窗,他迷迷糊糊伸手按了一下车铃,摇摇晃晃地下车,没走几步就来到俞家。 开门的是俞亮,他看见时光来了,率先开口:
“你进来吧,我爸妈今天不在家。” “哦。”
屋子里很暖和,时光脱掉外衣和围巾,俞亮帮他挂在玄关的衣架上,从鞋柜拿出明娴为他准备的专属毛毛鞋,时光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倒扣的《古朴集珍》,旁边还有一杯喝剩的茶,他正好渴了,拿起来一口饮尽,俞亮说:
“别喝,冷了。”
他又给时光倒了一杯,一边塞进他手里暖手,一边问:
“你之前不是说想和褚嬴下棋,择日不如撞日。”
“成啊。”
时光随口应声,熟稔地走到厨房冰箱捣鼓,顺走了一瓶冰可乐,褚嬴在他身边张牙咧嘴,控诉时光大冬天有热茶不喝喝冷饮。
“嗯,这是什么?”
俞亮的目光落在时光手里的体检单,时光把手里的纸撕碎,团吧团吧扔进了垃圾篓里,
“没什么,废纸而已。”
书房里,师徒二人起身鞠躬行礼,俞亮替褚嬴猜先,时光执黑,褚嬴执白,时隔多年,师徒二人再次在棋盘前执棋对弈,不同的是替褚嬴执棋的人变成了俞亮。
纹秤对坐,不闻人声,时闻落子,③。 这盘棋从晚霞漫天对弈至繁星点点,最终收官结束,俞亮点目,局面上黑棋小优,但只贴出了七目,最后以半目之差,输给了白棋。
在大贴目时代,大家更喜欢执白,执黑能和他下成这样已经难得,褚嬴眯眯眼,语气调皮地拱手道:
【小光,承让啦。】
“唉,姜还是老的辣,我还是斗不过你这只老狐狸啊。”
时光随手抛下棋子,他刚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又摔了下去,俞亮一把托住他捞进怀里抱好,
“你怎么了?”
时光说:“没什么,腿坐麻了而已。” 俞亮扶住时光,他身上没什么肉,俞亮感觉手上的腰不盈一握,几乎有些嶙峋了,他皱眉道:
“你到底会不会照顾自己?”
时光用扇子打了他一下,“好了,再唠叨下次我可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