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喜欢一位智者说过的话。
她说对于我们这种毫无天赋的长生者而言,岁月的流逝并不能带给我们更多智慧,大多数时间,我们只是规避以往犯下的错。而那些错误,每一次都是刻骨铭心的。
我完全认同这点。
尽管当初对余清涂轻而易举开口,但事实是,这件事直到现在依旧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此前此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再未向他人提及。
现在,我依然不打算明白告诉任何人。
用过午饭,从舰桥底下路过,看了眼艾丝妲的背影,我站在黑塔办公室外的舷窗前眺望了一会儿星河,决定直接推门而入。
意料之内的、没有任何不速之客,当然也没有头戴尖顶魔女帽一脸不耐烦的高傲天才,只有一只黑塔小人始终如一站在模拟宇宙启动装置外。
黑塔小人懒懒扫了我一眼:“哟,活了?不敲门就进来,没礼貌。”
我立刻重新敲门进来:“本来也没死。”
“谁让你出去又进来的?真是——欸,算了,不和你计较,身体怎么样?”皱了皱眉,她又戏谑地笑出来,“系统显示你躺了三天,怎么?知道累了?我还以为你是铁打铜造,不知疲倦呢。”
“下次会注意的。”
她冷哼一声:“你还想有下次?”
“那倒没有。”我走到她面前,“你还好吗?”
“我能有什么事?本天才命大的很,某人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我可不想被艾丝妲问你去哪儿了的时候找借口。”
看出来她不想说这个话题,我寻常情况下我不会刨根问底,因为边界感是每个人都应掌握的分寸。
可我还是问了,我问她怎么发现的翁法洛斯,又为什么会试着进入权杖。最后我问,在做出接入博识尊先一步加冕这个决定时,她在想什么。
黑塔沉默着,她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些问题,但也没生气。这沉默太久,我以为她拒绝开口切断了和黑塔小人的联系。
但是没有,十分罕见的、她告诉了我两个字:“好奇。”
关于那些无畏与牺牲,悲悯和良知,她只字未提,只是——
好奇?
又走近了一些,我低头看着黑塔,盯着她的眼睛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
我见过这种眼神,在赞达尔、在卡卡目、在任何一位亲眼目睹的天才身上。
一种求知的火焰在他们眼底燃烧,越过生命生而固有的恒长庸俗,向无限深邃没有边际的浩渺深处探寻着。
坚信一个答案,或是穷举验证,行在他们的路,付出精力,付出资源,乃至良知与人性,极尽所能,直到燃尽柴薪,最后自己也跳进熊熊燃烧的大火中。
在我刚来空间站没多久的时候,有一次与黑塔的交谈中,她说我没把她看成和人类一样的物种。
当时我反驳她说那是没有的事,的确没有。
但我当时反驳的点不在于她口中的、我未将天才看做与人类一个种族那句。这个没有的意思是,我没把她和其他天才放在一类。
彼时我们谈及误入精密实验的飞虫,三言两语略过了关于凡人与天才界限的话题。
因为我不喜欢那个话题。
不得不承认黑塔说的对,我是傲慢的。这傲慢并非井底之蛙式的无知盲目,恰恰相反,它的产生正是因为曾在高处俯瞰过风景。
即便彼时反驳黑塔的我尚一无所知,然而就算是什么都无法想起来的我,也依然保留了曾俯瞰风景的傲慢感受。
因为清晰看到过每一条生命的流向,所以忽视了身处其中时的茫然惶惑,并傲慢地视生命与生命之间的连接为必然或偶然,站在永恒不灭的尺度上,认为一切不过是须臾的光彩。
我傲慢地,将黑塔和别的天才区分开来。
但其实是一样的。
这是个错误,我无权定义任何一个生命。
我与黑塔并不相似,如果不是我的存在稍显古怪,在正常的发展逻辑中,我们是不会有交集的。
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想,可能是因为当初听人提到了她的名字,因此产生了想见一面这样的念头吧。
这样,即使有一天我带给她的未知消散,名为无聊的东西再度占据她看见我时的心情,我也能毫无遗憾吧。
毕竟,从她这里,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微微一笑。
黑塔小人翻了个大白眼:“真该让阮·梅给你来套全身检查,聊得正好把本人抛在一边自顾自发呆,又莫名其妙呲个大牙傻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你做什么了,不会是前两天脑袋烧糊涂了吧?”
“那倒没有,我就是想到一些开心的事。”
“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还是不打扰大忙人了,我要去找阮·梅一趟,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不清楚,没留意,不知道。她最近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你去实验室找找看吧,说不定就碰到了。”
我欲言又止。
黑塔:?
“不是说没留意吗?”
“……”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啧”。
麻溜跑出黑塔办公室,去实验室的路上人很多,问了才知道今天有活动。从黑塔的粉丝聚会中穿过,准备输入密码差点儿撞到恰好走出来的阮·梅。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摘下眼镜,闭眼捏了捏鼻梁:“好了?”
“差不多。”
“这段时间实验暂停,暂时不需要你。”
“是出现了问题,还是进展?”
阮·梅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都有,在解决了。另外,如果你打算出远门,给我准备一部分你身上的组织和□□。”
我没有异议。
按照流程与阮·梅进入实验室,坐在那张不太舒服的椅子上,伸出手臂,看着她用那支极细的针管抽取血液,然后是皮肤组织,毛发,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