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休息室的门被拱开一条缝,紫色的毛率先挤进来,然后是耳朵、鼻子、尾巴。
狐狸探头,发觉我一直盯着看,她眯上眼睛,笔直朝我冲来。
小白打了几个滚,满足喟叹:“还是床上舒服。”
我摸了摸她:“胖了。”
“这叫毛发蓬松!”她立即炸毛:“会不会说话?”
伸手拎起她后颈掂了掂。
小白:?
我确信点头,确实重了。
小白:嗷呜。
片刻后,坐在简易办公桌前我一边清理伤口,一边指挥小白准备操作下一次跃迁。
她蔫儿巴巴照做,难得一句反驳也没有。在外流浪许久的狐狸本想凭借这段时间的辛苦狠狠拿捏同伴,谁想不到片刻便攻守易型。
我有些想笑。
虽说狐狸不是有意,但她成长的速度太快,而她似乎对此并无所觉。
齿尖轻轻摩擦皮肤便能划开肌理,过于锋利了。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她仰头:“那当然了,我不管,你得好好补偿我。”
“但我没搞明白你为什么会去追踪净庭教会的圣女。”
“……你不是也来了吗?”
“我没有一开始就自己去找的意思。”叹了口气,我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你在匹诺康尼的梦里,也看到了什么吧?”
小白站在操作台上,紧紧盯着屏幕。她似乎不想回答。
刚刚产生了这种想法,我就听见她问我:“我们到底是什么呢?”
动作顿住,我抬头看向小白,起身站到她身后,将她从对一只普通狐狸来说有点儿高的操作台上抱了下来,接手飞行器的掌控:“你觉得我们是什么,那就是什么。”
“那……旅行者?”
“当然。”
“大怪兽?”
“可以。”
“草履虫?”
“也行。”
小白乐不可支,在原地转了几圈,她踩着自己的尾巴坐下,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为什么即便没有记忆,你也觉得你依然是你呢?”
没有立刻回答,食指轻轻摩挲着操作台的棱角,我低头想,这一天还是来了。
可能我说,小白的诞生是个意外,这种话没人会信。就连我自己也不信,所以我清楚的认识到这是我的错误。
很多个琥珀纪前,我还在仙舟,彼时冷月当空,正是决死之刻。
也许因为距离过近,也许因为不甘心就此止步,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理由,那一次我的死亡中裹挟了不属于我的质料。
我不确定那部分质料中白珩的部分占了多少,但事实是在我复生重塑的过程中,那部分质料又被我的属性同化,并以此为原点孕育出了与我不同的生命。
与她,与我想象中的、无忧无虑的小狐狸的她的形象,如此相似。
要修正这个错误吗?
面对这个问题,我动摇了。即使余清涂提醒我她与我实为一体,就算长大也只是没有思维的傀儡。我依然犹豫了。
但令我们都想象不到的是,仿佛命运带来的玩笑,被注入灵魂般的,这只狐狸的大脑深处,有微弱的信号。
而在余清涂告诉我这点的时候,比起兴奋,我更感到难以言喻的悲哀和难过。
我该怎么看她?承认她是故人的延续甚至故人本身?这难道对无故诞生的她公平吗?
如果承认,我和曾嗤之以鼻的那些渴望逆转生死有悖伦常的人有什么区别?可不承认,又该将她放在什么样的位置?
最重要的是,她会怎么看待自己呢?
忒修斯之船的问题会找上每一个拥有确切原点却非原点本身的人。
小白迟早会问出有关她的事情,即使余清涂在最开始就告诉过她她可以自己选择,尽管此前在匹诺康尼她那样坦然说那是前世,可,生命是脆弱的。
即便是她,也会有一瞬的怀疑,怀疑自己为何存在、是否真实。
现在,只不过是到了我面对的时刻。
但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去问。
为什么,我一直都相信自己仍是自己呢?
飞行器的舱内十分安静,耳边只有仪表发出的滴滴声,跃迁准备完成,我向后倒进椅子里,接住跳上来的狐狸。
看着她,我听见自己说:“从来都不是我认为我是她们,而是我觉得,所有的她们都是我这个个体。”
即便失去所有,我依然用同一套思维去追寻同一个目的,这何尝不是一种始终如一?
对我而言,“我”的问题并非问题。
“小白,抱歉。”无法给你更多参考,让你面临这么残酷的选择。我抱紧她:“你是不一样的。”
至少对我来说。
小白嘟囔了句什么,可惜我没听清。
跃迁结束后,她自顾自跳下去,抖抖毛发拉伸身体:“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去追踪净庭圣女吗?真没办法,谁让你的梦那么可怕。”
她沮丧着脸,心有戚戚然:“宇宙要完蛋了,咱两总得有一个人行动吧?”
“说不定早都完蛋过了,我们现在只是在某个星神的梦里。”看她严肃的样子,我微笑:“逗你的。”
“不要吓我啊混蛋。”小白跳了起来,怕她摔到我接了一下。
“……”熟悉的桌子,不同的位置,娴熟的处理手法。
本来只有左手缠了纱布,现在好了,两只手都包起来了,可喜可贺。
看来野外生活还是改变了她,她之前玩闹都是很小心的,找个机会问问愚者吧,一直跟在小白身后应该会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