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是沐浴在红色的月光当中的。
和通常意义上代表喜悦与吉庆的鲜亮不同,令人窒息的暗红总让人想到腐败和尸体,而我甚至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联想。
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苍城正在坠落。
意识到这点后,我的想法是:苍城是什么?
诚然知晓名讳是理解乃至了解的最初,可毫无凭依的认知就像空中的阁楼。
梦幻的、虚无的,我好像在这里,但一切都离我远去,现实无法给我任何脚踏实地的感受,更谈不上什么清醒不清醒。
一切都能伤害我,一切都距离我如此遥远,一切都令我不悦。
烦闷焦躁,就像夏日午后推窗看到的正午阳光,而地底爬上来的蝉拼命嘶鸣,干涸到裂开了近岸淤泥的池塘边伏倒的苇草,将枯萎的花枝要张不张。
我知道自己脚下的土地正在分崩离析,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如同被人撕掉了大半的书,剩下零散的几页,只剩一些我无法连贯理解的字句。
“还不快跑?”怀里抱着的女孩不见清醒,我被人推了一把。
那并非恶意,而是期冀我逃离死亡的催促。
有人在喊。
很多人。
哀嚎与嘶吼齐鸣,翅膀拍打空气声、枝条刺穿血肉的闷响。
苦。
苦是伴随生命文明本身的永恒不灭。
这声音令我遥想,早该死去的魂灵,在纯粹漆黑的夜里怀着无人聆听的渴望咆哮,而偶然于黑暗中踱步至此的我听到了声响,却悲哀于那坟茔并非为我而设。
我看着头顶那颗巨大的正在逼近的星,噬界罗睺。
这个名字从脑海深处浮上来,与此同时出现在我面前的是确凿无疑的目的。
这里的人会死,这座城会毁。
“帮我看一下她。”小女孩被塞进身边路过的人怀里。
无视准备拉住我的甲士,向前一步。
狰狞而丑陋的星,令使,巨伟之物。
虽然并没有更多过往的印象,但面对他的时候,我依然会想为什么这种东西存在于世上。
我向他走去,至于之后再无印象。
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的策士说:“您的确出了一剑。”
而那一剑堪称毁天灭地。
令使间的对决远不像人们想象的那般焦灼,至少罗睺的陨落是这样。
哦,对了,令使。他们是这样称呼我的。
苍城保住了。
就算它来得太晚,就算战争与灭亡结束的那么猝不及防,但至少它仍在。
人们甚至提不起精神发起一场劫后余生的欢呼。比喜悦更先找上门的,是痛苦的啜泣。人们在废墟上沉默,低头来来往往。
我站在他们中间,围绕身旁的几人勉强带笑,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我。或许他们在想我是谁,为什么要那样做。
更不客气的,他们或许会想,既然我在苍城,为什么不早点儿出手。
手里的剑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拿走了,只剩下掌心两道被磨破的血痕。
抱着女孩的路人局促停在不远处张望,我朝他点头,伸手,想要接过女孩,路人迟疑着。
顺着他的视线,我低头看向自己手臂的那些伤口,心想:不疼。
——
苍城的户籍等了半个月才批下来。
一个化外民,因为“在苍城保卫战中有重大贡献”,被特批授予仙舟联盟苍城户籍。
地衡司的职员把那一纸文书递给我的时候,用看稀奇物种的目光悄悄盯了我许久,她用直白的笑告诉我她的祝福不是假话:“阮琴心女士,恭喜您成为苍城的一员。”
但也许,她的迟疑也是真的。
想必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斩杀罗睺的令使在被元帅使者感谢的时候,除了苍城的户籍什么都不要。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籍贯、出生日期、以及监护人资格备注。
监护人。
没错,我有一个孩子。应该可以这么说,毕竟我肯定比那孩子年长。
镜流的父母,在苍城保卫战中失踪了。
没有找到遗体,没有被确认死亡,但也没有任何消息。
官方在争取了她的意见后,最终将她列为“事实孤儿”。
而我,鉴于镜流本人意愿,以及我自身也无反对,而地衡司被大人物们授意放水,因此被认定为她的监护人。
我当然没有什么好反对的,不如说一种奇异而隐蔽的感觉告诉我,我一直在期待这一刻。
对了,刚才地衡司职员说过,我叫阮琴心。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谁知道呢。
日子慢慢恢复平常。
镜流最开始问过我应该如何称呼我,我说随意,以为她会叫我阿姨,但她只叫我名字。
“阮琴心。”
“嗯?”
“我要去参加云骑选拔,中午吃饭不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