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徒恰好递上一杯清水。
三两下脱掉碍事的外套,她接过水杯坐进椅子里一饮而尽,长长缓了口气。
“博士学会送来的报告呢?你看过了吗?”
“在书架上,看过了。”学徒犹豫了一下:“老师,我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物种单一变异这种事——”
很正常,但完全推不出正常所属种的就很异常了。
学徒叽叽喳喳,她太阳穴一突一突的,最近好久没好好休息了,前两天又做了个莫名其妙的梦,心情正差不太想听这些,于是打断学徒的话:
“好了今天没什么事你下班吧,明天有个化外民,病的很经典,这种机会不常见,记得早点过来。”
“啊?可现在才中午啊老师。”
她放下杯子,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废什么话,让你走就走,我还能偷偷给你记个缺勤不成?”
看出老师心情不太好,学徒缩了缩脑袋,虽然刚才很犹豫,但不妨碍她现在归心似箭健步如飞,生怕老师改变主意又要忙到深夜。
可惜幸运好像生怕她过的太舒心了,拉开门跑出去没看外面,直接撞到一个站在门口的人。
学徒被撞到后退两步眼泪汪汪,有些疑惑的打量眼前这个未竟通报就走到老师休息室的陌生人,准备开口问对方是谁的时候,她听到老师猛然站起来的声音。
?
学徒疑惑回头。
然后,她就看到原本有些暴躁的老师一脸怔然,愣愣盯着门口陌生人的脸。
这陌生人倒是生态自若,跟回了自己家似的没有一点儿自我介绍的自觉。
单薄的肩头上趴着只紫色的狐狸,还是活的,好像潇洒不羁的样子,偏偏站的笔直,半垂的眼和微微低着的头无论如何都给人种循规蹈矩一板一眼的感觉。
学徒心想这种人注定是无聊的。
她的视线来回移动,两侧没有一个人出声。
救命这种氛围她要窒息了,好嘛,最后还要她自救。
学徒尴尬的笑了声:“那个,请问您是?”
眼前的陌生人温和的笑了。
学徒发现她之前的判断不怎么准确,这个人笑起来和不笑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仿佛先前限制着她的模具和规则死了,生动的如同枯木逢生,又好像古时节天人们还在原住星球上四月里傍晚夕阳中拂动柳絮的微风。
尽管算不上活泼,但总让人有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与安定。
陌生人肩上的狐狸跳下来,陌生人本人眉毛都没动一下认真注视着她:“我叫——”
“阮琴心。”老师在说话。
陌生人微微点头,陌生人移开视线,陌生人越过她的身形去看房间里的老师,陌生人说:“好久不见,司鼎大人。”
“进来,还要我请你吗?”
“岂敢。”
名为阮琴心的人刚走进去,只听她那颇有些喜怒无常的老师又道:“谁让你进来的?”
学徒:?
不是您老人家刚说的吗?
好在阮琴心听明白司鼎在说什么了:“我通过一位天才向将军府递交了登陆申请,本来没那么容易进来,门口的老人还记得我,虽然有些疑虑但是有将军府的证明便放行了。”
“直接进正题,准备做什么?”
“想要,见个重犯。”
“那为什么来丹鼎司?”
学徒默不作声减少存在感,她看见阮琴心很有勇气的直视老师:“请求已递交元帅府,但还需要十王准允,我来看你。”
司鼎没有接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学徒的视线又在两人之间弹了几个来回,终于想到老师的没那么容易听。
她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应该马上消失。
“老师,我、我先出去了。”
没人拦她。
她几乎是贴着墙根溜出去的,关门时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室内终于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只狐狸。
小白蹲在阮琴心脚边,尾巴安安稳稳地盘着,一声不吭。
但她不说话司鼎却看到了她:“这是什么?”
“我叫小白。”
“我的同伴。”
窗外的天光透过云层,落进屋里,三人的影子交叠在地面上。
司鼎大人淡淡一笑:“挺好,总算有个伴。坐,伸手。”
阮琴心没动。
司鼎一个爆栗,阮琴心便捂着额头擦拭生理性泪水照做。
仙舟古老的问诊程序两人都很熟悉,一来一回也没用多少时间。
在沉默漫开的间隙,小白四处转悠参观,书架上的医案摞得很高,桌面上摊着半卷还没来得及批的文书,笔搁在一旁,墨已经干了。
她回头看向桌边的两人。
不是错觉,她们之间那种宁静平淡的感觉仿佛穿越了时间,似乎近乎千年的分别和缺席并不存在,而这只是一个寻常的休息时间,一次同事或朋友之间最习以为常的日常关心。
持明是会轮回转生的。
按照他们的规矩,转生后不算同一个人。
她想,阮琴心有没有想过,万一呢?万一这位司鼎转生了呢?
眼神扫过阮琴心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攥紧的手。
狐狸收回视线。
她大概是想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