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宁与长乐公主李斩,在很多年前曾是旧相识。
李忠和李斩,是唐宫中差不多最尴尬的两个人。他们母族出身低微,认了无子的王皇后为母后,在后宫的地位扶摇直上——而随着武媚娘入宫,王皇后的地位摇摇欲坠,直至被“五圣兽”置于死地,做成人豕,李忠和李斩几乎朝不保夕。
这种境遇,让李斩的封号“长乐”这两字完全成了笑话。
连后宫的宫人们,都私下打赌他们两个人什么时候会死。
六、七年前,心思郁结的李斩,在孟冬的一日里,带着两个粗通武艺的宫女在榆窠打猎——唐人喜猎,行猎是王子公主们的日常活动,但榆窠这个地方略有逾越。这本是太宗钦点的行猎处,后来皇室更多去风景好、猎物多的上苑,榆窠已渐渐无人再来,也就没有了兵士守备。
李斩正是图它人少,才选了榆窠。正值天下太平,守备与否也非大碍。
心事重重的李斩骑在马上,看着孟冬萧索的风景,内心更是凄苦。这时一名宫女惊惶的骑马跑回,对她说道:
“公主殿下——前面有一队不明身份的人马过来,看起来不像是官军!”
这三个宫中出来的少女只好仓促的向相反的方向骑马奔去——意外的是,没有跑出多久,就看到了一个军帐。
榆窠本来不应有军帐,即便因为有战事临时设了军帐,也不会只设一个。
好在那个军帐怎么看也是唐军的制式,三人壮着胆子走进军帐里。里面只坐着一个人,一个比李斩大不了一两岁的少女,穿着低级军官的短制服,未着甲胄,悠闲的喝着酒。
少女姿态闲逸、眉目冷淡——李斩一直认为自己长得很美,而这个少女美的更特别。好比,你可以说她美的像春山、像秋水、像夏花,但很难将她比作另外一个美人。
唐人公主着一品的制式礼装,女军官一眼就看出李斩的身份,才缓缓的站起来行礼,当宫女帮着自报家门是长乐公主时,少女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
果然是失势的公主,连一个小军官都会嫌弃。
宫女匆忙将刚才遇到的那堆人向这位小军官介绍,小军官平静答道:
“这是陈硕真的余党,地方官无能,导致突然就杀到了洛阳附近。为了担心惊扰到百姓,故保守消息未加扩散。军中已有安排,苏定方苏将军已设下伏兵,会将他们全歼。”
小军官冷冷笑道:
“不过殿下看到的这队人,似乎是另一只部队,并不在苏将军伏击的范围之内。”
“那这里只有你们三个人怎么办?”宫女惊恐问道。
“没有三个人,只有我一个人——这两个不是军人,只是我带来的侍奉我的杂役。”
李斩真是哭笑不得,一个小军官要带两个杂役来伺候,还独自一人待在前线准备当炮灰。
“那为什么你会待在这里?”宫女看着这个人全是疑点。
小军官声调慵懒,恬淡的像是在上苑赏花:
“我一个人就够了,我只是一个斥候。”
在宫女的催促下,小军官总算安排了一个杂役骑着马出去探查一下。小军官仍然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李斩,回答了她的疑惑:
“我在军中只是实习,我是圣堂的人,公主可以叫我麟。”
圣堂——这两个字已经在两人中间划下一道鸿沟,鸿沟的一边是武昭仪,另一边是王皇后、萧淑妃,以及武昭仪之外后宫所有的人。
麟是五圣兽的统领,据称少年奇才,迟早会神功无敌于天下。而此时五圣兽已经宣誓效忠于武昭仪,后宫已尽人皆知。
杂役被派出去打探军情,梦宁自斟自饮,似是在思索一个不太容易的问题,但终于说了一句让李斩和两个宫女都稍微有点放心的话:
“我不会让公主死在我面前,如有危险,我会保你们出去。”
这话说得很应景,因为话音刚落,刚才出去的杂役就冲了回来,匆忙跪下:
“麟大人!——贼人朝这边过来了,大约千人,皆是骑兵。”
“出去再探,百丈再报。”梦宁淡淡说道。
李斩等三人都立刻站了起来,梦宁看了她们一眼:
“你等俱无武功,如果只是奔逃,敌人射箭追赶,你们有何应对之策?”
三人无语,片刻杂役又冲回来,失声喊道:
“贼人百丈了!”
“十丈再报。”
梦宁斟了最后一杯酒,吩咐另外一个杂役收了酒具,看了看那两名宫女:
“俱能骑马?”
宫女连忙点头。
“这边有三匹马,你们等到听外面已无打斗之声,将马延官路牵走即可——公主尊贵,我要亲自护送。”
宫女和杂役都很惶恐,几个人即将陷入千人包围,如何人马能顺利回到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