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路的杂役在门口岔了声的喊出“十丈”时，梦宁已经站起来，走近李斩——伸出右手将她抱起来，未及李斩惊呼，她左手已甩出衣带将李斩捆在自己身上，随后抽出一把漆黑的佩刀，信步走出了军帐。

“头靠在我脖子上，会安全一些。”梦宁轻声说。

李斩能够感觉到，这个小斥候，已经一跃而起，向前面的千人骑兵沿着一条直线冲过去。

在李斩的回忆之中，后来无论如何都记不清楚那场大战——她当时能想起的是在平日万山湖上荡舟，在梦宁的怀里像在舟中的感觉，旭日在天，碧水在侧，暖风熏得游人醉，虽然总有起伏，但仍然平缓。

唐宫尚武，宫中各色高手并不罕见，但没有一个高手像背着她的人这样——

她的刀法如此简单，只有斩这样一个动作，却爽快的从来不砍第二刀。她的刀光所至，所向披靡。

她的轻功更前所未见，有快的轻功，有飘的轻功，而梦宁的轻功像是脚下另有祥云，可以无限的在空中上翻、下坠、转身。

李斩觉得她靠着的脖子有略微薄汗，但心跳仿佛还不如自己跳的快——一阵薄薄的雾气一直笼罩着她。雾气所至，一切似真又似幻，甚至一滴血都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李斩十几年的宫闱生涯，都没有在这个人身边这半晌的刀光剑影来的更安全。

梦宁并未弑杀，她只是从第一人到队伍的末尾，砍出来一条通道，然后就站在通道的末端——刀尖向下，一滴血珠正静静淌下来。

中间这条通道无人敢过，刀尖的位置无人敢向前。

梦宁终于吐气发声：

“下马！”

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

气势所慑，开始有人陆陆续续的下马，最后几乎全都下了马，

这时军帐中的几人才敢怯生生的出来，牵着马从中间那条通道通过。

梦宁此时注意到了身上人的颤抖，轻声问道：

“怕吗？”

“我怕的不是这个。”

她怕的是什么，从记事起便一直效力于皇家的梦宁当然明白。

她轻叹一声，自己跃身上马，松开衣带将李斩放在身前。梦宁轻缓的气息吹动了李斩的发梢，马行迟缓，梦宁背对着千人骑兵，她全身上下笼罩着莫名的危险，并没有人敢放箭或追上来。

李斩有数不清的心事——

她看到了身后这位这身怀神技的麟大人，知道武昭仪的最终胜利已不可逆转。

她看到了自己风雨飘摇的命运，在或近或远的将来，也许她，还有她的弟弟，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虽然此时享受了短时间的安全和温暖，但这匹马走进洛阳城，她们彼此将形同陌路。

无论麟大人是不想由于一位公主死于乱军而惹上麻烦，还是由于对她心存怜悯愿意暂时施以援手，这样的相处，这样的护卫，都不会再有。

不会再有。

一个宫女怯生生的问道：

“那些贼人都不用管了吗？”

“自有官军会去收拾他们，这不是我的职责，我今天只是一个斥候。”

马蹄踏上洛阳天街的大道时，天色已晚，梦宁并没有马上去紫薇城复命，而是信马走到白马寺门口，对宫女和杂役说了一声“稍等”。

她也没有叩门，而是再次用左手抱起了李斩，两人就消失在夜色中。

当李斩的耳边停下了呼啸的风声，她再睁开眼时已经坐在一个高塔的塔顶上——她有些害怕的拉紧了梦宁的衣服，梦宁没有看她——李斩注意到，她的眼睛只是在看着洛阳的万家灯火。

灯火星星点点，神都洛阳已尽在眼下。

洛阳的繁盛，洛阳的宏大，洛阳的肆意。

李斩知道，这里是白马寺最高的齐云塔。而麟大人会带她来这里，是否自己也经常一个人这样作？

麟大人的内心难道也有寂寞和慌张？

在夜晚的微风中，她闻到对方身上那越晚越浓的香气，如同深涧融雪一样清冽，又像春日繁花一样温润。她紧紧的靠近梦宁，梦宁轻声对她说道：

“公主殿下，你看天下那么大，总能容得下你内心的那些恐惧——”

李斩点了点头——梦宁仍然在看着塔下的城邑。她所不知道的是，李斩从始至终都在看着她。

在那之后，长乐公主与麟大人，除了街头巷尾的话本传说之外，再无交集。

麟大人已零落江湖，今非昔比，梁王李忠与长乐公主，却艰难的活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