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路小飞的笑容里有些困惑:
“我记得你说过五岁入圣堂,假使抱过我那时我应当只有一岁大小,你又如何能分辨出是我?”
这个问题梦宁也无法回答,只好解嘲的笑笑,她又想起记忆中曾经涌现的另一个碎片:
她从优贾帮出来时,藏了两块芡实糕,向莫星言说道:
“我要带回去给小飞尝尝。”
是因为怀抱中亲密熟悉的气息,还是因为抱着的女孩子叫路小飞?她就是想的头疼,记忆也不能再深入一步。
两个人随意的聊着旧时在洛阳的经历,见闻——
梦宁在教习院待了十一年,此间参与圣堂与军队中的各项任务,是个勤奋尽职的武官。此后授官品,自分堂主升至总教习、副堂主,直至名满洛阳城。
而路小飞十岁前一直待在洛阳的九州楼,守着她的养母梅姨,以及梅姨的亲女儿晓雯,直到十岁时被梅姨卖到了长安。
两个人的经历毫无交集,所以在洛阳时也从未相见。梦宁在教习院接受大唐最严苛的武术教育时,路小飞正在九州楼跑堂伺候客人……
这样的故事,两个人彼此讲给对方听,已经讲了快两年时间。
“阿宁你当时为什么没来过九州楼?”
“你在九州楼时,我每天在教习院早晚无休,半夜都要坐着修炼。教习院几乎没有一天不挨打,发烧时都要洗冷水澡——哪有机会去看戏?”
梦宁轻描淡写的说着。
“如果我们能够早一些遇到,也许……”路小飞的手指试探的碰触着梦宁右手若言若现的火苗,不出意外的烫了一下。
眼前的人浑身上下充满了防范,像是小动物柔软的肚子,只要一碰就会缩起来,露出尖牙与利爪:
“阿宁你是个小刺猬——”
梦宁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她也许是,但对于对面的女孩儿显然不是:
“从小有数不清的人要杀我,不得不防,小飞你是个小懒虫。”
两个人的回忆中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两年过去,居然都未曾从两人昔日的记忆里翻出哪怕一件开心事。
活在大唐最顶峰庙堂中的麟大人,与大唐最底层的路小飞,其实每天都在比惨……
然而这样的闲聊已经持续不了很久,因为马车辙声阵阵,几日之后,她们就会到长安。
长安,是路小飞两年前的起点,又是如今一切的终点。
半日之后,梦宁渐渐不再出声。路小飞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的只有狭小的道路两边荒凉的村落,稀稀落落的村民。天气已微凉,还有人衣不遮体在路边捡着橡子。
两京一代干旱已经数年,粮食全赖大运河自江淮运至。然而这些江淮运来的粮食主要用于满足两京城市供应,自然到不了这些偏僻的村落。村落无粮,只得以野菜橡子为食。甚至卖子以易粮,亦不罕见。
梦宁突然发声对马夫说道:
“你走的这条路不对吧?这是去长安的路?”
在圣堂期间,梦宁无数次的往返洛阳与长安,所看到的是宽阔的官道,两边是富庶田地、整齐村落。村中无论老少,白发总角均怡然自乐……
哪里是如今她看到的样子?
马夫诧异回头问道:
“小的跑这条路已经三十年,这是去长安最近的路,怎会走错?”
梦宁探识,马夫毫无内力。声音之间亦透着坦诚,不像有所隐瞒,难道……梦宁问道:
“这难道是两京大道?”
“两京大道绕远而且哨卡林立,平日我们去长安都走小路,这叫江崤道。咱们这虽然是驿站的车马,哨卡上胆大的官爷也少不了勒索,省的给两位小姐添麻烦。”
梦宁默然,良久后,她似是自言自语:
“橡子味苦,如何能食?”
路小飞知道她是问自己:
“阿宁你还记得我们在龙船上见到那些卖/身的小女孩儿吗?再苦也是食粮,总胜过饿死荒野。”
“现在不是盛世吗?”梦宁问出之后,又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一句很幼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