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风波落幕数日，朝野局势渐渐归于安稳。

江铎这几日梳理政务，整顿朝纲，将此前陈相一案遗留的烂摊子一一规整妥当。

朝堂诸多空置的官职空缺，也被他逐一补齐，破格提拔了数名品性端正，才干出众的年轻臣子。

这些人皆是深耕实务、忠心为国的可塑之才，足以撑起朝堂新生的力量，让动荡过后的朝政彻底步入正轨。

经此一役，满朝文武皆是心中雪亮。

世人皆亲眼见识了江铎雷霆果决的帝王手腕，彻底打碎了朝堂旧党盘踞的势力格局。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无人再敢心生异心，不论长久，短时间内，朝堂也会一派清明，无半分暗流涌动。

外朝局势既定，眼下压在江铎心上最为紧要的大事，便是择立新帝。

关于此事，江铎心中早有初步盘算，江氏皇室旁支尚余几名年幼的稚童，合乎继承礼制。

只是他们尚且年幼，心性、资质、胆识皆未可知，贸然定夺太过轻率。

江山社稷重若千钧，立储更是国之根本，不能草率定下，还是要仔细抉择。

暮色沉落，书房内燃着一盏暖黄琉璃灯，柔光洒落案前，映得满桌堆叠的宗室名册与奏折字迹清晰。

江铎端坐案前，指尖执笔，正垂眸细细翻阅宗室子弟的卷宗，时而落笔圈点批注，神色沉静肃穆。

桑晚棠静立在他身侧，望着他眉眼间沉敛，心底忽然翻涌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缠缠绕绕，堵在心口。

良久，江铎率先察觉到身侧人的失神。他停下手中笔墨，抬眸望来，温润的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尖与略显黯淡的眼眸，轻声发问：“怎么了？”

桑晚棠闻声回神，抬眸对上他温柔的视线，唇瓣轻轻动了动，迟疑片刻，才将心底盘旋许久的话说出口：“我在想，就这么放弃帝位，是不是有些任性了。”

虽然皇宫之中凶险，明争暗斗，她不喜欢，但她知道江铎算是一个好皇帝，或许他在位期间，于天下才是一件好事。

更让她心头酸涩的是，为了夺回这皇甫氏窃走的江山，他计划了太久太久了。

如今大业终成，山河归位，他却要就此放手，舍弃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江铎闻言，轻轻放下手中狼毫，眼底深沉的肃穆缓缓褪去。

他轻声安抚：“阿棠不必这般想。”

“从前我活着，唯一的执念，便是倾覆前朝，夺回江氏的皇位，护住宗族清白。”

“如今夙愿得偿，江山重回正统，这帝位，于我而言，便成了禁锢身心的枷锁。”

自年出生那日，他的人生便只剩下仇恨与复仇。

二十余年，他步步谨慎，不敢行差一步，不敢松懈半分。

这般被宿命和权位捆绑，只有桎梏的人生，早已失了本该有的温度与意义。

“我既然做下决定，便已经想好了。”

“倒不会拿这万里江山与天下苍生开玩笑。”

语罢，他微微倾身，抬手，指腹轻轻抚平她眉间紧锁的褶皱，动作温柔缱绻，驱散她眼底的愧疚与不安。

“当真？”桑晚棠眼底漾着几分迟疑，语气里含着浅浅的不敢确信。

江铎从容颔首，语声沉稳：“自然当真。”

他话锋稍转，神色添了几分审慎：“只是在正式定下储君人选之前，我还需再寻两个得力之人辅佐。”

桑晚棠目光落在桌案堆叠的书卷之上，略一思忖，轻声问道：“那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尚无定论，仍在斟酌权衡。”江铎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淡然。

沉默片刻，桑晚棠想起一人，便试着开口提议：“宋将军，你觉得如何？”

她清晰记得，宋景桁曾言，此生第一夙愿便是效忠大周，驰骋沙场，护得山河安定，四海清平。

其次，是愿得一人心。

念及旧事，她下意识微微垂下眼帘，眸底情绪转瞬即逝，再抬眼时已然恢复平静。

这些年宋景桁驻守边关，也有不少大小战功。更是对朝廷忠心耿耿的臣子，论才干与心性，皆是上上之选。

江铎闻言微微沉吟，抛去个人恩怨，执笔在纸上缓缓落下“宋景桁”三字，应声：“能力卓绝，忠心可鉴，的确是恰当人选。”

武将已定，可辅佐储君的文臣却依旧空缺。

如今朝堂之上，新晋文官根基尚浅，阅历不足，难堪此等重任，而那些资历深厚的老臣，大多心思驳杂，立场难测，实在难以托付心腹要务。

一时间，挑选文臣之事，竟成了一桩棘手的难题，殿内气氛也随之沉静下来。

“不如由你……”桑晚棠眸光柔缓，视线定定落在江铎身上。

毕竟没有什么人比江铎亲自教导更安心了。

话音未落，便被江铎轻声打断。

他摇了摇头：“不必，我会尽快寻到合适之人。”

桑晚棠心思通透，自然知晓他的顾虑，她无奈地勾了勾唇角，眉眼间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我的意思是，在你物色到得力人选之前，不必急于一时，如今朝野安稳，四海无事，多耽搁些时日也无妨。”

她顿了顿，目光真挚：“我信你。”

从前她确实不轻易相信人心，可如今她愿意相信一次。

这三个字让江铎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