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在他身上的冷气终于退却,坐到一旁,沈隐全身被压得发麻,撑着从床榻上做起来,努力松动自己身上的气血,眸子变得暗沉,不再有一丝光彩。
军帐安静极了,萧凌云抱着双臂蜷在床榻的一侧,他坐在左榻的另一侧只发愣。
沈隐退无可退,萧凌云没打算退,针锋相对之后,有些不知从何开口。
过了半晌,是沈隐先打破沉默:
“先把这身衣裳换了吧。”
“臣再去给殿下找点吃的。”
从床榻上起身往外走去。
“别乱跑,楼兰里有几个人与臣不对付,可能会对殿下下手。”
萧凌云点了点头,沈隐背着她看不到动作,没听到声音,只能再次折返回来,到床榻边问道:
“殿下,你听到了吗?”
萧凌云乖巧点点头。
……
“卡不拉鲁达……”
当熟悉的楼兰话在军帐内响起时,萧凌云便知沈隐回来了,有种莫名的烦闷涌上心头。
她依旧蜷在床榻上,藏在内室中与军帐中心隔着一道屏风,她大约看见沈隐给侍从下着命令布置着些什么,可是却听不明白究竟布置了什么。
在陌生的环境里听不懂陌生的语言,仿佛被放上浮舟,在大海上摇摇晃晃,不知归入不知去处,只有不安快要将她吞噬。
“先把衣服换了吧。”他走进内室,手里拿着干净的楼兰女子服饰递给她,又伸手将床榻边的帘帐拉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沈隐的视线落在她露出的那块白皙的皮肤,一想到那处妩媚曾展露在别人的视线中,他就觉得有些恼火,她穿得好看极了,是舞服太丑。
“你能不能先出去?”萧凌云问道。
沈隐心头一紧,转过身去,避着不看她更衣,却没有完全听从,依旧站在原地,算是他最后的倔强。
他们已经不复亲近,就连更衣也要避着他,明明三年前,每次她累昏过去,都是他亲手帮她换上干净清爽的衣物。
“拉稀得啦阿布拉……”外面的侍从说话声音又起。
就在萧凌云身后,男人开了口,说的却是楼兰话:“拉不了莫……”
好陌生……
萧凌云面朝榻里更衣,只觉得后背发凉,褪去衣裳后被寒风攻击的触感格外清晰,不自觉缩起脖子,手上的换衣服的动作更快了。
“好了。”
萧凌云从榻里转过身来,沈隐也是。
宝蓝色的坎肩穿在胸前,镶嵌着金丝银线还有各色宝石,与中原的坎肩不同的是,此处坎肩在腰间由一串镶满各色宝石腰带束缚,又接连往下分成四片,搭在下摆的素白缎裙身上增添了华丽。
与这样的服饰相配的是楼兰的长靴,沈隐蹲下身,试图将她的脚放在膝上替她穿好鞋袜——以前在长公主府,这事总是由他来做,已成习惯。
他没变,她变了。
她下意识缩脚躲开,是刚才陌生的语境让她沉浸在不安之中,并不是拒绝他的触碰。看着他的眸子又进一步的转暗,又伸出脚搭在他的膝上。
“好了。”他说道,语调淡如水,轻轻将穿好长靴的脚放在地上,然后转身离开。
这次他也变了,以前穿好鞋袜之后,他总会伸出手笑脸盈盈将长公主从床上牵起来才是。
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扑在两人的心头处。
萧凌云起身掀开帘帐,军帐内架起热锅,原来刚刚那堆侍从是在忙这个,现下那些帮忙的侍从已经不见。
沈隐娴熟有序地将手中的粉捏成泥,揉成团,拉成片,又切成片,下入烧得滚烫的热汤之中。
而在萧凌云的左手边是一处案牍,案牍上陈放着许多书籍高低不平,有几本书单独擂成一摞放在案牍的中心与其他书籍相聚甚远,像是为她特别准备的一般。
萧凌云走过去在案牍前的木椅坐下,翻开书
是一本沈隐亲手写的杂录,左面是汉字意思,右面是楼兰语的音译,正好解了她当下的困惑,投入细细研读着。
比拉赫是等一下的意思。
布阿达母,梅林,是“这个人,我要了”的意思。
沙赫扎德是王子的意思。
……
“塔马克塔!”
男人的声音在她的身旁响起,她完全沉浸其中,快速翻页寻找答案。
“是吃饭的意思!”她答道,眼睛亮亮的。
沈隐浅笑,垂眸便是她答对了。
萧凌云从书里挣脱出来,才惊觉军帐内的香气已经扑鼻。
今晚的的晚餐是面片汤。
大漠上条件艰苦,不是面食,就是牛羊,今天面片汤的汤底就是牛肉汤。
在灶火旁坐下,端起他为她早就乘好放凉的餐食。
他也是。
两个人贴得很近,却隔的格外远,偌大的军帐之内只有近乎死寂的进食声。
军帐外倒是比里面热闹,时常有楼兰士兵从帐外经过,手中的长枪身上的盔甲发出碰撞之声,不远处的主帐正举报着大聚会,那里的嬉笑欢闹之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热烈。
这里,倒是越来越静了。
以往在餐桌上,他们总能聊上许多话,萧凌云今日出门的见闻,沈隐今日做了什么活计,都是比吃饭还要重要的谈资。
此刻,全无。
他的嫌疑还未洗清,她不敢多说些什么,怕自己一时被情感掌控,泄露了天机。
她不相信他,他不被她所相信,再去多做解释顿觉自己便愈发卑微,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