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是曲之晏的脸。
那张脸瘦削,阴沉,憔悴,带着根本掩盖不住又压根没想掩盖起的疲惫,一副马上就要被生活重担彻底压垮的模样。
即便如此,颓丧气质也无法让人忽视他精致的容貌,甚至能让人轻易想象到,如果生活能让他稍微喘口气,这副容貌又将会焕发出怎样夺目的光彩。
面对有些凶神恶煞的西装男,被手机屏幕怼到鼻子底下的前台神色未变,只是认真端详了一下照片中的人,就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我没见过这个人。至少在我当班期间,他没有来办理过入住。”
前台这话说得很巧妙,先把自己的责任撇清,再把曲之晏的入住情况扔回给提问的人自己去琢磨。
薛定谔的入住,他到底有没有住在这家酒店里,是彻底未知的状态。
她的同事这时候回来了,先是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又在低声问询过后,仔细看了一下照片上的人,眉毛一挑,神色一变,“这不是之前在大堂等人的那个吗?”
嗯?西装男的视线马上就集中在了这个前台的身上,拿着手机的那个,语气都因为急迫而变得更凶了一些,“你见过他,他到底有没有入住?”
“没有!他没来办理入住手续!他只是来等人的,等到人就走了!他等的那位先生也已经退房离开了!”前台被吓了一跳,赶紧解释道,也彻底忽略了自己同事想要阻拦她说出太多的眼神。
“那就把他等的那个人的入住信息告诉我们,他等的到底是谁,什么时间入住,又是什么时间退房的。”
拿着手机的那个黑西装男身后,另一个长得更高,面相更凶的西装男开了口,声音低沉,听上去似乎很礼貌,却莫名给人一种只要答案不让他满意,他就会付诸暴力的感觉。
后来的那个前台神色瑟缩了一下,正斟酌着到底该怎么回答,先前否认的那个前台就再次开口,声音冷静,听上去比提问的男人更加礼貌,但话中的内容,也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警告。
“您也看到了,我们这里24小时监控,监控内容会在系统中保留半年,而且因为政策要求,办理入住的系统和机器都需要与辖区派出所联网。
“所以先生,很抱歉,根据酒店及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我们无法为您提供您所要求的相关信息。”
她的话让几个西装男都神色一顿,似乎这几个家伙才想起来,自己所处的国家法律体系完善,执法效率极高,法外狂徒一定会被严惩。
他们几个对视一眼,最终收起手机,转身离开了。
“哎你说……”看着那几个西装男彻底走了,后回来的前台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同事吐槽,却看见对方正忙着用手机发消息,只好有些悻悻地闭了嘴,转而忙起了自己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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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竞舒觉得,这是他这几年以来,心情最好的一天。
满腔怒火地冲进曲之晏的房间,心满意足地离开那里。
他已经忘了自己冲进去究竟是要质问什么,却牢牢记住了那副整齐牙齿嵌入血肉的感觉。
真的是,美妙至极。
即使必须要开车回到别墅,也不再让他内心作呕。
曲诚安如往日一样,在客厅等着晚归的曲竞舒回来,不是因为担忧,而是要确认曲竞舒并没有脱离他的掌控,还会回到这个地方。
曲竞舒对此心知肚明,也早就适应了曲诚安这份变态的掌控欲。
他心里清楚,这已经是他在曲诚安提醒之下的第三次晚归,按理说应该会被强硬要求进入反省室跪满24小时的。
可曲诚安却一反常态地根本没有计较这个,只是看见他回来了,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即就登上楼梯,回去了三楼的主卧。
曲竞舒不太明白这货到底发什么癫,不过他也不太在意就是了。
他现在满心就只剩下了一个曲之晏,以及对方留在他左肩上的那个漂亮的咬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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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房间之后,曲之晏就彻底没了睡意。
干脆外卖了几瓶酒,接过机器人送到门口的袋子,他便点上一支烟,将酒倒进杯子,一边小口啜饮,一边整理自己的思绪。
曲竞舒找上门来在他的预料之中,可这家伙之后说出来的那些话,倒是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了。
曲之晏从没想过,对方居然还有害怕的一天。
在等着曲竞舒上门的那段时间里,曲之晏其实预设了很多,他想过曲竞舒会妒火中烧,会质问他这几年到底躲去了哪里,会阴暗揣测自己到底跟舒格是什么关系。
他独独没有想过,曲竞舒会用癫狂做伪装,却根本藏不住背后的恐惧。
为什么。
因为我变化大到你都不敢把我认出来吗?
还是从前一直被随意摆弄的人能轻而易举地挣脱你的钳制,甚至能反过来将你按在墙上,让你觉得太过陌生?
曲之晏将烟凑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个烟圈吐出来,在空中一边上升,一边扩大,在射灯的映照下,光线拥有了形状。
他看着慢慢消失的烟圈,轻声笑了起来。
曲竞舒好像从来都没有意识到,他认识的那个颓废的丧批,压根就不是真正的曲之晏。
只是在困境中挣扎了太久,那些缠绕在身上怎么也甩不脱的荆棘,终究是留下了永久性的伤疤,也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真正的曲之晏已经被忽略了太久,以至于本人都有些想不起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
直到彻底离开这个泥潭,曲之晏才觉得自己重新活过了一遍。
那么,曲竞舒,你想困在身边紧抓不放的,到底是哪个曲之晏?是仿佛被敲断了浑身骨头,再也爬不起来的loser,还是这个你从来都没有认识过的我自己?
不论是哪一种反应,曲之晏都因为期待,而隐隐变得兴奋了起来。
“叮咚。”
手机突然响了,打断了他的思绪。
曲之晏一看,是舒格发来的消息,一则转发的聊天记录。
【AAA米尔顿酒店前台小易:糖哥,今天在大堂等你的那位先生,你帮我给他说一声,他被人盯上了】
【米唐:?什么玩意?】
【AAA米尔顿酒店前台小易:刚才好几个一身黑西装的男的,都贼凶,来了就拿着张照片问这人入没入住,我觉得不对我就说我当班时候没见过他,小肖跟个傻逼似的说在大堂见过,我说系统跟警局联网了他们才走】
【米唐:……】
【米唐:行,我知道了,谢了啊】
【AAA米尔顿酒店前台小易:没事】
聊天记录之后紧跟着的就是舒格的消息。
【米唐:曲哥到底是谁把你盯上了啊这看着也太吓人了】
【米唐:什么西装男去前台问话下一步是不是找你身边人逼问然后关小黑屋用私刑皮鞭蘸凉水地抽啊】
【米唐:[尖叫.jpg]】
“……”曲之晏觉得头疼。
【晏只:你少看点短剧。当法律是摆设么?】
【晏只:放宽心,有你朋友在,这事就跟你无关。你要是实在担心,就把我的联系方式都删了,真找上你了你就可以理直气壮说不知道了。】
【晏只:这样可以吗?】
最后这句没发出去,绿气泡前面,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曲之晏乐了,这还真是删得干脆利落,一点都没犹豫。
将手机放在一边,曲之晏按灭了手里的烟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曲诚安的消息来得这么快,倒是也没怎么出乎他的预料。
倒是有两点让曲之晏有些在意,第一个是他的手下居然找错了酒店,第二个,便是那几个家伙居然会如此的遵纪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