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一路跟在卢一的身后,他在前面走得很快。街市上人头攒动,顾凌好几次都差点跟不上。可是卢一却完全没有意识到,反而越走越快,好像完全忘记顾凌还跟在自己身后。
总算走回了驿馆,卢一却沉默着直接回了客房。顾凌跟在他身后敲了几次门,卢一却只推说自己的累了想要休息,她只得回到自己屋子,等到师父回来的时候再去试试。
卢一回到客房,张机还没有回来。他关上房门,坐了下来。他这才敢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其实回来的路上,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只剩下食肆里食客“孙策已死”的说话声在不停地重复着。
他从未预想过,自己还没来得及报仇,孙策就已经死了。午夜梦回之时,他曾经想过千万次,他会让孙策死在自己的手上,孙策的血也会染在自己的衣角上,当那一刻来临的时候,自己才算被真正地救赎,只有这样,他才能有尊严和资格回到亲人的身边。
可是现在,孙策死了。卢一甚至都不知道究竟是谁杀了孙策,又是为什么杀了他。也许是和自己有同样遭遇的人吧,也许是那些被孙策夺了利益的人吧,又也许是想要从孙策手里抢走兵马的人吧。可是,那又如何呢,手刃仇人的终究不是自己,他无法用孙策的血来洗刷自己这些年来遭受的折磨和苦楚。卢一内心的那股怨怼,反而更加无处排遣了。他觉得自己头痛欲裂,心也仿佛被人揪住。为什么他都已经死了,却依旧让自己如此痛苦不堪?他想要叫喊,想要毁掉眼前的一切,可是他无法这么做。他瘫软在榻上,又只能将自己紧紧地蜷缩成一团,不停地战栗着。
“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轻松。你为了乱臣贼子攻打庐江,害得我的家人饥厄离散。如今你却不用再理着人间事,落得逍遥。而我却要一生活在失去亲人,却无法手刃仇人的苦难里。我既然已经无法回头,也不会让你在死后得到安息……”
在被自己的思绪撕扯到了极限,卢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突然就断了。他的身体缓缓地瘫软下来。他的内心已经做了一个决定。他已经活在恨意里太久了,如果这恨意消失了,他甚至连活下去的意志也会殆尽。自己的痛苦,还有陆家那么分崩离析的痛苦,也要让孙策的亲人一一品尝,才算公平。他只想能够有一个出口,一个能把他所有的痛苦和压抑都完全宣泄的一个出口。
傍晚,一见张机回来,顾凌便立刻拦住了他。张机知道出了变故,便让顾凌先回房去,由他去劝卢一。
张机敲了敲卢一的房门,并没有回应。他直接推开了房门,门并没有落锁。房间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他点燃了烛台,才发现卢一正坐在案前,面容憔悴,神情呆滞地盯着前方,脸上还挂着几道若隐若现的泪痕。
“阿初?发生什么事了?”卢一的表情实在是让人担心,张机立刻走向他的方向。
卢一这才回过神来,“老师,我……我不能跟你回草庐了。”
“孩子,出了什么事?”张机抓起卢一的手,冰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手。
“我……我会留在皖城。我要做的事情,只有留在这里,才有可能做到。”卢一的声音低低地传来,那声音仿佛如丧歌一般,令人觉得害怕,“老师,请你原谅我,我不能告诉您缘由。若是,我败了,我不想连累老师同师姐。”
“好,你既不愿意说,我也便不问。既然都要分别了,那过几日就再陪为师和小凌做这最后一次采买吧?我于你总算也有救命之恩,向你要一个好聚好散总可以吧。”张机抚着卢一的肩头,想让他先平静下来。
卢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师姐,这个面具有意思,我送给你吧?”卢一拿起摊子上的一个虎头面具,放在脸上,对着顾凌笑着说。
可现在却换了顾凌不知所措了。她知道他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可又不愿说出来。今天的卢一热情得让顾凌觉得很是刻意生硬。明明是一眼就能分辨出的伪装,她却战战兢兢地不敢戳穿。她很怕一旦拆穿,卢一就会彻底不见了。望着正戴着面具逗自己笑的卢一,她怎么也无法真心地笑出来,只能用力地拉扯起嘴角,僵硬地摆出被逗乐的表情。
“这个胭脂,不是你那日看中的吗?还有前面的糖糕摊子,我们再去买点,带在路上吃。”卢一向面具的小贩付了钱,把面具塞在顾凌的手里,又径直往一旁的胭脂摊上走了过去。
顾凌却站在原地,望着卢一的背影。她突然觉得害怕,因为她从未如此强烈地感觉到卢一这次也许是真的要离开自己了。
张机一路跟在顾凌和卢一身后,不停地叹着气。他在思考有些事情究竟应不应该告诉这对儿女。有时候,苍天实在是弄人,尤其是捉弄有情人。
“老师、师姐,我们去吃些东西吧。逛了一上午买了这么多东西,该去填饱肚子了。”卢一建议道。
师徒三人又来到那日的食肆,卢一点了同那日完全一样的饭食,张机叫了一壶酒。
“那日同师姐来吃,不觉得味道好。今日大约是饿了,这羹汤很鲜美,咸肉也好吃,春笋也很嫩。”卢一大快朵颐,还不停地嘟囔着,仿佛这般吃法就可以掩盖掉三人之间那凝滞的气氛。
顾凌拿着筷子,不停地拨弄着碗中卢一给她夹的菜,却一点点胃口都没有。张机也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不停地小口抿着酒。
做完了采买,回到驿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三人回到租住的小院里,正准备分别各自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