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小凌既然两情相悦,为何不坦诚相告,何必彼此折磨?”张机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卢一,向他递去一杯热茶。
“就因为有情,所以才不希望对方因为我而陷入危险。我不能……不能这么自私。”卢一的双拳紧紧地握着,仿佛稍不留神,自己强撑的意志便会倒塌。
“你可知道小凌的婚约是与何人所立?”张机沉默片刻,决定说出自己所知。
“不知。”卢一望向张机。有那么一刻,他很想知道。可是说出的瞬间,他又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必要知道。
“陆家与顾家交好,你应该知道。小凌的父亲去世前同我说,他定的女婿是吴郡陆氏陆骏的长子。他希望若是孩子长成,便回到故乡完成这段姻缘。”张机希望这件事能够改变他的心意。
卢一听罢,不禁呆滞在那里。陆骏早亡,兄弟二人又早早寄人篱下,根本不曾知道竟与顾家有这样的约定。
“也就是说,她的夫婿就该是你……这些年我一直没有说这件事,是因为我看到你们情投意合,就算没有这婚约,也定会是一对眷侣。本以为她的淳朴和善良可以化解你心里的戾气,让你能忘却以前的事,重新开始生活。没想到,你却还是这般固执。”张机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卢一一瞬间陷入了漫无边际的迷茫。他突然好想冲到她的面前,告诉她原来二人的缘分早就结下了。若是他放下一切执念,两个人在一起便是如此自然的事情,甚至是跨越了时间和生死得到了彼此父母的祝福。他们的将来便结伴踏遍九州行医,隐姓埋名度过余生。
想到这里,卢一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对于幸福的憧憬。可就当他低下头时,却望见了茶盏中自己脸庞的倒影,那条盘踞在他脸上的疤痕又何尝不是在死死禁锢着他的灵魂。他刹那间就明白了,这样苟延残喘的幸福,他根本握不住。
可如果顾凌回到吴县,得知未婚夫婿已死,她又会怎么办。他想起自己与家人离散那年尚未在族谱中序齿,也许这门婚约便也不再作数。又或者,顾家早就为她有所安排。就算没有,以她父母与本家的交往,阿逊和儁叔也一定会好好照顾她。无论怎样,只要回到吴县,她就是安全的。哪怕回不去吴县,跟着张机,她也还可以和从前一般,不用和自己一起冒险。
“陆骏的长子已经死了,死在八年前的太守府了。”说罢,卢一低着头,用力地咬着嘴唇。
“虽然你不说,但是我知道,你想复仇。孙策已经死了,可是他弟弟还在。如今李术有可能要反了他弟弟,你想借的就是这个机会。对吗?”张机仍想他能够改变心意。
“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老师。既然如此,老师更应该明白,我没办法让师姐留在我身边。她回到吴县,陆家的人自会好好待她。就算无法同陆家结亲,她都是吴郡顾氏的人。顾家是吴郡首望,更不会让她再受苦了。”
“千金易得,知心人却难寻。你当真想清楚了?小凌绝不是一个知难而退的人,若你以实情相告,我想你们一定能商量出一个两全的办法。”张机还是想要劝说卢一。这些年他看着卢一的成长,知道他本性正直纯良,只是因为遭逢变故、经历坎坷才变得过于执著。
“老师知道那些年我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就算不是为了家人,我也该为了自己去做这件事。老师莫再相劝。我可以向老师保证,我绝不会伤无辜之人,也不会用老师教授的医术去做背义之事。”卢一已经下了最大的决心,“至于师姐,她是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的人,若是此刻要我拼了性命保护她,我会义无反顾。可是要她为了我涉险,甚至可能要承担因我的恨意而惹来的伤害,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我宁可……宁可她恨我,恨我辜负她,甚至有朝一日,她可以完全忘记我。”
“她不是一个容易放下的人。从她冒险救你回来,你就该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不能再动摇了。请老师原谅我。”
“如此,为师也只能祝你事事顺意了。万事小心。”
张机所订的药材都已经送到了驿馆。卢一和顾凌正在帮忙搬到马车上。顾凌的表情意外地很平静,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今天早晨甚至还叫了卢一和张机起身吃早饭。
“师姐,这些重的我来就好。”卢一拿过顾凌手中的草药。
“有劳卢师弟。”顾凌没有推辞。
卢一将草药放好,又向不疑低低耳语:“你要好好照顾师父和师姐,你自己也要多保重。以前谢谢你。”
马儿也将头蹭向卢一,依依不舍。
“师父,药材都装得差不多了。可以出发了。”卢一又检查了一边草药,无误后便向张机禀告。
“好……那便出发吧。”
“我……我送你们出城。”卢一跟在张机身后,低低地说。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卢师弟不用如此跋涉了。我会照顾师父的。”顾凌的语气礼貌而疏离,“你的屋子,我同师父续租了一月。这里是些盘缠,你今后一人生活,总归需要些钱银傍身。”
顾凌说着,便将一个钱袋放在卢一手中,可没有人知道要表现出这般平静,她的内心究竟要经历何种痛楚。
马车的车轮缓缓转动起来,在卢一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小。回过神来的卢一还是有些不放心,他跑去驿馆的柜台,向掌柜租了一匹马,默默跟在马车不远处的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