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孟笙,只觉得无数回忆,无数陈旧的过往从脑中掠过,一会儿是泗水学宫里,他温柔又豪横地把课业放到她面前,说:“笙笙,别求灵昀了,抄我的。”一会儿又是冰天雪地的凌门,他将唇贴近她的耳际,沙哑又暧昧地说:“笙笙,留在凌门吧。与我一起。”
原来那时候,他并没有开玩笑。
年少之时,以为他只是本性温柔,且同她更加交好罢了,便没有理睬清亦与朝夕的打趣。现在才发现,与其说是未曾发觉,不如说是自己不愿去想,不愿深究,亦没有勇气去承受倘若深究带来的后果。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
那些温柔注目,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言说,藏着他怎样的情谊,其实她大约都能明白。只是害怕一旦揣测到答案,朋友二字便烫手起来。他是她那样珍视的人,不忍失去,连疏离都不能忍受。
也是如今才意识到自己是何等自私。
他将她随手可丢弃之物放入象征神职的权杖中,被载入史册,流传于传说,万万年不朽,珍藏若此。她却连他的情谊都视而不见,甚至享受于拥有,她这样的人,如何配做他的朋友,又如何配得上他的喜欢?
而他最终,还因她而死。
如果那日她没有去凌门,没有告诉他噬魂珠可操控魂灵,那他便也没有机会将它拿走,带去大荒,然后,肉身魂灵一起,葬身在那样荒芜冷寂的地方。
尘封已久的负罪感再度弥漫心间,她捂住心口,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手掌被半月璃的尖端割破了也未察觉,只觉得心口的沉沙似乎越来越重,冲破岁月的封锁卷席而来,几欲将她压垮。
子虞说,神没有感情,因为我们都渴望着死亡。
苍奚之战后的好些年,看着绝望的孟笙,他都是这么安慰她的。
他说:“有什么好愧疚的,要说谁对不起谁,那帮死得痛快的才最应当愧疚,说到底,承受这一切的是谁,被抛弃的又是谁。”
可是,沉虹会对她有愧吗,还是会怨她呢?
他会不会想,如果孟笙这个笨姑娘聪明一点就好了,早点发现他的企图,早点读懂他的心思,或许一切就还来得及,还有挽回的余地。这样子,所有陨落的魂灵便不会陨落,便都能看见两万年后的夕阳,那么美,那么宁静的夕阳,比上古时还要绚丽的夕阳。
可谁都知道世间没有如果,所以沉虹究竟是怨她,欠她,还是喜欢她多一点,也无从得知。
或许是气氛太过诡异,黑白无常终于察觉到孟笙的不对劲,颇稀奇地上前探了探,面面相觑,黑无常道:“她在干嘛?”
白无常道:“她好像是在难过。”
白无常把半月璃从她手中拽出来,心疼地用洁白广袖擦了擦,这可是那位上古尊神唯一的遗物,不能放任孟姑娘把它捏坏。他要偷偷带回去,珍藏起来,传给后任无常当传家宝。
窗内,黑白无常酒酣耳热,孟姑娘黯然神伤。窗外,忘川河水淙淙流淌,一个朱衣男子伫立于河畔青石,透过半开的木窗,沉默无声地注视着她。
赤红的月色照落于他双目,那柔美若落霞的眼中,竟荡漾着深沉的悲哀。
不知是因为那夜回忆了一整夜的往事,触动了心头旧伤,还是因为宿醉未醒,后面接连数个日夜孟笙都没精神,于是奈何桥头那个替她炖汤的代班小鬼差又不得不多加了几日班。黑白无常被冥界司压榨得很苦,第二日一早便又上工去了,孟笙便在小木屋中坐着发呆,一会儿想想灵昀沉虹,一会儿想想已成桑田的沧海之渊,甚至还会想起朝夕与商羊。
其实想得最多的还是灵昀,一来,那些在过去与她纠葛颇深的,还存活着的,也就剩灵昀这么一个;二来,谁叫他不知哪根筋抽了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下界去,还好巧不巧遇见她,然后忒不要脸地欺骗她。
她有点儿不愿承认,其实自己还挺想念晏寻那个傻愣愣的小子……他的确同灵昀很像,只是灵昀还没有他一根脚趾头可爱。
胡思乱想了几日,越想越郁闷,深知胡思乱想对身心健康没有益处,便决心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地过了几日,孟笙实在闲得发慌,脚底下的十八地狱也似乎没什么实质的动静,她便打算回奈何桥头继续炖汤。
走过三生石的鬼魂们见到她都很兴奋,纷纷表示孟婆婆终于回来了,还是孟婆婆炖的汤要好喝。她的代班小弟白於将木勺一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她,说孟姑娘不在的这些日子让他有多么多么思念,多么多么肝肠寸断,顺便吐槽了一下那些死鬼的嘴巴有多么多么挑剔竟然还敢接二连三抱怨他熬的汤不好喝。
白於是个殉情而死的书生,当人的时候温柔多情,做鬼也没改什么性子,孟笙素来怜惜这个唇红齿白的小俊郎,摸着他的头辛苦之语说了没两句,那厢子虞便乘风而来了,金光闪闪的金织锦袍亮瞎了一众鬼眼。
冥神驾到,桥下呼啦啦跪倒一片妖魔鬼怪,子虞笑眯眯地颔了首,便将孟笙拉到一边,在织金绣银的广袖中掏了掏,掏出一封暗红的请柬来,手一拂,请柬落入空中,化成一列金色的字迹。
“喏,清亦那老太婆两万三千岁的寿辰,邀你参宴呢。”
说罢回头瞅了瞅一脸呆滞的小鬼差:“不好意思了白於,这汤你先继续炖着吧,回头我叫云暄给你加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