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把人变成了什么?
到底是战士,还是俘虏。
他在外披坚执锐,仿佛无坚不摧;在家像不受宠的次子,希冀得到偏爱。
我肃色:“说正经的,不要撒娇。”
他耍赖不听:“嘘,老婆,声音小点,别吵到妈。”
我气笑了:“你挺会见风使舵,有本事当着我妈的面也这么叫。”
就像学生时代班里那些顽皮的男孩,背地里直呼老师其名,表面还得假装恭敬,博一个相安无事。
“不敢。”辛晨敷衍一声,把我放倒在床上,覆上来吻我,从唇,一路下移到那截残肢。
每一道崎岖的骨肉都得他照拂。
这个男孩——不,我迷迷蒙蒙地想,他早已长成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男人——什么时候熟练掌握令我快愉的技巧的?
回想他青涩得胡乱顶撞的第一次,好似还在不久之前。
辛晨结实的身躯挡住大部分顶灯的光,轮廓被描上一层模糊的,绒毛质感般的镀层,显得极不真实;然而,他的存在感又强得宛如闪电劈下,每个细胞,每寸骨骸,皆成灰烬。
两千多个日夜,俱化作这如幻似梦的微光,一帧帧在我眼前闪过。
辛晨还是逗留到了初一。
我送他到车站,他黏黏糊糊,将我亲了又亲,再三嘱咐我,早点回北京。
“知道啦知道啦。”我嫌他啰嗦,我还得弄论文送盲审的事,不用他催也得趁早回学校。
后来回想起来,他当时也许是冥冥中有了什么预感,只是我没有领会到,或者刻意忽略了他那种异常的焦迫。
三月,我在学校忙论文,接到护工阿姨的电话,母亲忽然呼吸困难,被送去医院。
早期没有明显症状,最近开始持续性咳嗽,她以为是普通流感,没有跟我说。
现在癌细胞扩散速度很快,已到肺部和肝这种重要器官,医生建议我们去大城市。
我毅然决然带母亲北上就医。
那段日子,我忙得像打仗一样。
一边是母亲的病,一边是学校毕业的事。
有时一坐下来,脑子嗡嗡地响,要缓一阵才能平和呼吸,甚至分不清残肢和腰背哪个更痛些。
夏天心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有空就来看望母亲;范天瑜和她男朋友也帮我多方打听、联系乳腺癌方面的专家。
辛晨是跑得最勤的。
他的身份不适合照顾母亲,他只是像以前那样,充当我的拐杖,让我不要倒下去。
我从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惊醒,意识还没彻底回归现实,身体已自主地偎靠到身旁男人揽过来的怀抱。
“做噩梦了?”辛晨拍抚着我的背,“给你在附近宾馆定间钟点房,睡一会儿?”
我悄悄地深嗅一口,像挖宝人一样,从消毒水浓烈刺鼻的味道里,剥出一丝熟悉的他的气息,小心珍藏。
我靠着他的肩,摇摇头,“等结果出来。”
专家正在给母亲会诊,商讨手术方案。
化疗的这几年,母亲的各项指标一直还算正常,比当初医生预计的五年多出的时间,像是从死神手里硬抢来的。
没想到这一复发,癌细胞转移速度太快,短短两个月,已有向全身蔓延的趋势,前三家医院都委婉地劝回家过最后的日子,这已经是第四家了。
医生出来,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明治疗方案,并特别强调,大部分自费,一年至少三十万,即便如此,成功率也不到百分之二十。
一次次的奔波辗转,一次次的检查,对母亲和我,都是不小的消耗。
三十万……
家底早已掏空,哪里还出得起三十万。
可是,我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去死吗?
我仿佛站在高空钢丝上,向前,退后,都是粉身碎骨。